敞开的美院毕业展给大众带来的不止观看

范昕

初夏，全国各地最不容错过的艺术宴席，或许不在美术馆里的名家名作展，而在不少知名美术院校的毕业展现场。近年来，多个美院毕业展面向普通公众敞开，有的进一步打破大学围墙，让整座城市化身巨大的展场。像是主题为“壮游”的2026中国美术学院毕业展，以遍布全城的九大展区呈现2881位毕业生的近3000件作品。2026四川美术学院毕业展与重庆都市艺术节并行，主打“开放的六月”，并首次进入社区展出。连日来，来自美院毕业展的多件作品接连登上社交平台热搜。展览现场掀起打卡热潮，不少展馆大排长龙，周末观众覆盖全年龄段，还有不少人呼吁不妨适当收费。

美院毕业展里，究竟有什么值得看？这里没有名家名作，作品参差不齐，甚至无法以成熟作品的标准来衡量——每年都有不少作品引发巨大争议，或许正是这种不完美的写照。需要意识到，现身美院毕业展的作品，仅仅是艺术学子们数年学业的终极答卷，不免粗糙、稚嫩、怪诞，也确有一部分平庸、炫技、难以挣脱前人的影子。但它们整体呈现的艺术多样性，以及那些重在实验的想法所带来的热辣、鲜活与有趣，恰恰是其他展览难得一见的。在这里，发现与感受，比欣赏与仰望更重要。

最近几年，只要时间允许，我很愿意就近去中国美术学院的毕业展转转。前几天，在暴走新一届毕业展四大展区、接连邂逅上千件作品之后，我最是被临近离场时在雕塑与公共艺术学院展区里瞥见的一阵轻盈起舞戳中。那是一件名为《织物支舞》的本科生作品，看上去颇为“小儿科”——不过是晾衣杆上大大小小、随着轻柔旋律飞扬的塑料雨衣。雨衣的形状与人有几分相似，当风灌入其中，仿佛每一件衣服里都钻入了一个鲜活的灵魂。我怔怔地盯着这一幕，任作品背景音乐循环播放了几轮，感受到一种细微的浪漫，脑海里不禁闪回童年夏天那些在阳台上随风舞动的衣物。我突然意识到，艺术的动人之处，有时不在技艺的精湛，而在于能否唤醒一段沉睡的感官记忆。

这种个人化的触动，在毕业展上并非偶然。每个人都能在这里找到连通自己的若干触点。它们或许与学院、导师的官方推荐，并不在一个维度。国美毕业展上，火爆到需要排队取号的《审美吉蛙便利店》，就以切中很多人的情绪共鸣而出圈。审美吉蛙是一只丑萌的绿色小蛙——青蛙与吉娃娃的结合体，源于创作者去年设计的一个表情包，在网络上本已小有人气。这件毕业作品以柔软的毛绒材质，为成年人打造了一间治愈便利店。在创作者的设定中，吉蛙是因星际意外而迫降的外星族群，临时“侵占”这家开在美术馆里的便利店，将其作为地球据点。它们的终极梦想很简单：借助人类的购买与携带，散落世界各地，完成一场温柔的“星际占领”。这是一场全过程艺术实验，观众的参与构成了作品的完整闭环。

情感层面的治愈之外，美院毕业展还有不少作品以形形色色的方式探索着艺术与社会的关系，与普通大众发生着真实的连接。比如，今年四川美术学院毕业展上走红的一间“药房”——《语言药房》，便以幽默的姿态趣味解读了当代人的情绪困境。作品复刻了真实的药房场景，货架上摆满了“对症下药”的神器：“尴尬化解速溶片”“画饼识别滴眼液”“万能接话胶囊”……专治当代人的社交痛点。观众还能现场写处方，给自己开药，互动感瞬间拉满。国美毕业展上刷屏网络的《脆弱的生长》，则用沉默、朴素的方式，直面更宏大的社会伤痛，寄托着对和平与重生的深切期望。这是一组废墟中盛开的向日葵装置，灵感来自切尔诺贝利核泄漏后，长出的第一株植物是向日葵。真实与虚像的交叠之间，作品让很多人看得泪目，惊呼“在废墟中看到了生命最倔强的样子”。

美院毕业展更可贵的地方在于，允许年轻人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去试探艺术本身。今年中央美术学院毕业展上，很多观众都记住了展墙上硕大的“李欣倩”三个字。李欣倩是央美实验艺术学院的本科毕业生，但其毕业作品并非出自自己之手。围绕“艺术家身份”，她构思了一场关于“让渡”的实验：将自己的身份、作品制作权以及美术馆空间的使用权，全部交给另一位同名同姓却非艺术从业者的普通人。最终，这位普通人用自己的生活作为材料，完成了五件作品。毕业生李欣倩真正想探讨的是：“艺术家的身份重要吗？”“艺术的边界究竟在哪里？”这样的探讨，无疑也给观众带来观念上的极大震动。

对于普通公众来说，走进美院毕业展，远不止观看一次展览，更像是一次感受力的开启、审美力的激活。

首先，它打破了艺术与普通人之间的距离。比起美术馆里殿堂级的作品，学子们的毕业作品可能仍处于“进行时”，想法和技艺或许生涩，但反而让人更容易亲近，甚至发出“艺术还能这样”的惊叹。

其次，它为观众提供了一个与创作者平视的交流现场。毕业展的创作者随时出没于展厅，面对观众的好奇，可能随时上前解释。当你听说作品灵感来源于创作者某段童年记忆或某次深夜梦境，艺术不再高冷，而成了动人的生命叙事。作品一旁，还时常附有作者的微信二维码，扫一扫便能和他们直接交上朋友。一些毕业展甚至融入了文创市集的形态，或在展馆外设专属区域，或在展览现场直接“开卖”毕业作品的衍生品，如明信片、冰箱贴、微喷画、手办等。这些价格亲民、创意独特的小物件，让艺术从展厅走进人们的日常生活，完成从“观看”到“拥有”的温柔连接。

再者，这其实是一场“寻宝式”的惊喜体验。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拐角遇到的是什么——可能是互动装置，也可能是一幕影像。你可以不关心作品的所谓艺术价值或学术含量，只关注那份与自己内心相连的触动。这种不确定性带来的，是属于自己的“发现”，也因此格外迷人。

逛美院毕业展，其实看的不是毕业生的阶段性“结果”，也不仅仅是青年创作者的热血、脑洞与思考，更是属于自己的某些“开始”。带着好奇与开放的心态走进去，那些不期而遇的惊喜与触动，或将化为生命体验的一部分，让我们变得更敏锐、更柔软、更有想象力。而这，或许正是艺术送给每一个普通人的礼物，也正是美育以“无用之用”安顿身心的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