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文军
日期:2026-07-16
■ 文军
“深化党的创新理论体系化学理化研究阐释,加快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这一战略命题的深层意涵,在于其所提出的根本学理任务:对支配知识生产的本体论、认识论、方法论、价值论预设进行系统反思与重构。从这个意义上说,构建自主知识体系本质上是一项“元理论”工程。
一、元理论分析:四个维度与三阶递进
元理论是“关于理论的理论”。它把审视的对象从具体的社会现象,转向支配研究本身的预设、规则与判断,其核心任务是将隐性的知识生产规则显性化、将“理所当然”的前提对象化。
任何知识体系都在四个相互关联的元层面运行:本体论关切何为真实而值得研究的存在,认识论关切以何种方式获取有效知识,方法论关切以何种程序与工具进行研究,价值论关切知识生产服务于何种目的。四者并非彼此分立,而是相互牵引、循环往复的有机整体,共同构成支配知识生产的预设结构。
由此,自主知识体系建设可视为一项逐层递进的工程:从对既有体系隐性预设的系统清理,到为新知识奠基的元理论反思,再到原创涵盖性理论的生成。
二、前提反思:既有知识体系的构成性局限
以社会学为例,我们可以对西方主流社会学的四重隐性预设进行元理论审视。
在本体论上,西方社会学以原子化个体为分析起点,把“霍布斯式秩序难题”(分散的、自利的个体如何结合为有序社会)视为奠基性追问。然而中国社会的根本特质恰恰在于“关系先于实体”,人并非孤立原子,而是嵌入于具体关系网络之中,其本质与身份在关系中生成与界定。
在认识论上,无论实证主义还是诠释学,西方传统理论都默认认知主体与认知客体在逻辑上相互分离。而中国“知行合一”的思想传统则主张,知识在实践行动中完成与深化,主客体统一于“行”的动态过程之中。
在方法论上,西方社会学把可观察、可测量、可一般化作为合法知识的判定标准,变量分析与统计建模长期占据主流,挤压了历史方法、深度个案、结构性访谈的合法空间。事实上,方法选择本身即隐含本体论假设——把社会现象拆解为可测量的变量,预设了社会现象具有这种可拆解性。
在价值论上,韦伯式“价值无涉”长期被西方社会学视为科学性的表现。但事实上,这种表现本身就是一种价值立场,它用方法论的中立掩盖了自由主义价值奠基的特殊性。
四重预设之所以被长期“自然化”为不证自明的科学常识,其根源在于学术训练与评价机制的不同路径。元理论审视的意义,正在于把这些“理所当然”重新对象化,辨识其文明历史的特定性。
三、如何构建:中国社会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四个支柱
在元理论审视的基础上,在我看来,中国社会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可循四个支柱有序展开。
第一,确立“关系性存在”的本体论支柱。摒弃“原子化个体”的分析起点,把社会的基本单元从孤立实体转向“关系中的位格”。把“社会秩序如何可能”的西方追问,转化为“美好的共同生活如何可能”的中国追问。
第二,确立“实践真理论”的认识论支柱。知识的检验标准不仅在于逻辑自洽与数据吻合,更在于其能否在实践中“用得上、行得通”。从王阳明“事上磨炼”的传统,到“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当代共识,构成了这一认识论的脉络。
第三,确立“知识内具价值”的价值论支柱。明确把对“美好生活”的规范性追求嵌入概念体系与理论框架之中,使社会学从仅仅“描述社会”的解释之学,升华为参与社会建设的规范性知识。公平、正义、和谐、共生等价值范畴,可在元理论层面成为知识生产的内在尺度。
第四,确立“文明自觉”的脉络论支柱。坚持“以中释中、融通中西”。立足中华文明主体性,激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所蕴含的社会思想谱系,并在此基础上以平等姿态与世界学术对话,在多元文明的相互参照中重建方法论主体性。
四、警惕偏差:应迈向“有根”的知识体系
在推进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过程中,需要对两种倾向保持警惕。其一,警惕“封闭性本土主义”。把自主性误读为排斥外来资源,把中国学术想象为脱离世界知识共同体的孤立体系。其二,警惕“依附性普遍主义”。在“对话国际”的名义下以更隐蔽的方式重新输入西方理论框架,把英文期刊发表、欧美同行认可视作学术正当性的核心来源。
从本质上说,中国哲学社会科学所要建构的自主知识体系,并非自说自话的“文化例外”之学,而是一种“有根的知识体系”。它深深扎根于中华文明土壤,又致力于回应人类社会的普遍性问题,从中国式现代化道路出发,最终抵达对人类社会发展的普遍性关怀。
(作者为中国社会学会副会长,华东师范大学社会发展学院院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