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车之后

2021年12月3日，中老铁路全线通车。北起中国昆明，南至老挝万象，全长1035公里，被称为“黄金大通道”。它让老挝万象到老中边境的车程从2天缩短到3小时，到昆明可夕发朝至。老挝从此不再是“陆锁国”——山还在，但不再阻隔；路还远，但不再漫长。

■本报记者占悦

今年秋天，老挝男生沐辰将在上海应用技术大学开始研究生学业。几个月前，他还站在前途像铁轨一样分成两股的地方，不知该往哪边走。

家里五个孩子，父亲是村长，母亲守着田地。作为长子，他本该一毕业就回去，找一份工作，补贴家用，也守在父母身旁。可在上海学了三年铁道运输，他总觉得自己的知识还差一截。何况，这座城市、这条铁路、这些老师和朋友，他实在舍不得。

班主任李培刚最知道这个学生的倔强。沐辰刚到中国时基础薄弱，但毕业设计拼到了小组第一名。得知他犹豫，父母从老挝捎来话：“家里还有我们，再去闯一闯吧。”李培刚也拍着他肩膀说：“把专业再精进些，跟着我，以后不愁。”

反复思量后，沐辰点了头：留下来，再读几年。

这个暑假，他没有休息。跟着李培刚带领的志愿服务团队回到老挝，带着师弟们沿中老铁路走进村镇和田间，去看这条铁路究竟给家乡带来了什么。

列车停靠琅勃拉邦时，李乐杨已在月台外等着了。见面时，他张开双臂，给了沐辰一个深深的拥抱。两人做了三年室友，一起毕业，却选了不同的方向。李乐杨把简历投给了老中铁路有限公司，正等着那纸录用通知。“学了铁路，就得干铁路，对吧？”

自2018年起，上海应用技术大学与老挝苏发努冯大学启动“1+3”铁路专业联合培养项目，成立“一带一路”澜湄铁路互联互通中心和中老铁路工程国际联合实验室，至今累计培养70余名老挝铁路高级技术人才，其中十余人已成为中老铁路的技术骨干。如今，这一模式已升级为中老工程师学院深度合作。

今年恰逢中老铁路通车五周年。这个夏天，记者跟随志愿服务团队走进老挝，感受这条铁路带来的今日之变，也探寻它正在铺展的未来之路。

老挝语里，本没有铁路这个词

孟赛东柯小学教室外，一棵占芭花树静立雨中。洁白泛黄的花朵是老挝的国花，正值雨季，花瓣散落一地。教室里，孩子们整齐地坐在木头横条板凳上，等候远道而来的大哥哥们。这所村级公立小学有近200名学生。

沐辰在黑板上写下中文“你好”，“有没有人知道在老挝语里是什么意思？”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举手：“Sabaidee。”沐辰领读，孩子们跟着发声，窗外淅沥的雨声像在打节拍：“铁路”“中老铁路”“安全”……

中老铁路修建之前，老挝语里没有“铁路”一词。铁路建设时正好穿过东柯村，孩子们曾好奇地围观施工。后来铁路通了，村民出行方便了，一批批中国志愿者随之而来，为孩子们打开一扇新窗。

每年假期，上海应用技术大学组织社会实践，带着中国与老挝学生来到占芭花盛开的国度，开展铁路沿线调研和“行走课堂”教学，同时进行汉语桥、安全知识、铁路知识科普等志愿服务。东柯小学教汉语是其中重要一站。

中国学生叶思弋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下白玉兰、东方明珠、佛塔和占芭花，沐辰则配合着向孩子们讲解图案来历，教正确发音。叶思弋丹说：“孩子们也许不能理解白玉兰是什么，但我们种下的这颗种子，或许能在未来某天，让他们与中国产生奇妙的缘分。”

这是上海小伙叶思弋丹第二次到老挝做志愿服务。寒假时他曾来过，那次父母极力劝阻，直到看到他讲台上落落大方的照片，态度一下转变。“这回听说又要来，我爸妈比我还积极，斩钉截铁让我报名。”队长胡逸豪拉着同班同学叶思弋丹一道参加，提前编好教案，选取友谊、朋友、同学等词汇，还特地制作了一份铁路安全指南，用插画形式表达“不要靠近铁轨”等常识，并以中老双语呈现，分发给孩子们，还配上铅笔和练习本。“感觉自己做了件大事！”

朱颢邺与沐辰搭档讲课，一个教中文，一个翻译。“我最喜欢友谊、朋友这两个词，因为不管做什么事情都需要朋友，互帮互助才能进步。”

教室外的走廊上，老挝妈妈小鱼趴着窗户朝里看，她的两个孩子都在班上。小鱼家祖上是汉族人，会一点中文，但孩子害羞，平时很少开口。看着他们在大哥哥带领下大声说中文，小鱼欣慰地笑了：“我们与中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希望孩子们的中文能比我们这一辈说得更好。学中文，总归是有用的。”

如今，中文渐渐成为越来越多老挝人的“必修课”。中老铁路通车、中国企业不断投资建厂，让年轻一代老挝人看到更多工作机会，他们主动学中文，有的从小就开始上中文补习班。中文不仅带着中国人走进老挝，也推动老挝人去中国看一看。

上海应用技术大学在海外建设中老工程学院与国际教育“天佑学堂”，通过跨国产教融合模式，打造“铁路+文化”育人体系。

就在不久前，作为“天佑学堂”的一部分，2026上海暑期学校“一带一路”轨道交通未来工程师研修项目邀请了近70名来自老中铁路有限公司、苏发努冯大学、泰国和越南铁路部门及高校的学员，先后在上海、云南实践，乘复兴号、访铁路博物馆、走进乡村，沉浸式感受中国式现代化的生动实践。

苏发努冯大学孔子学院大一学生李亚凌在信纸上写道：“离开的是脚步，留下的是牵挂……我期待未来能再回中国，学习更先进的技术，与这片令我流连忘返的土地再次相逢。”

换了“活法”的村庄

铁道工程专业课里有句话：铁路沿线外部环境的影响，远远大于铁路本身。

与云南磨憨接壤的磨丁，是中老铁路老挝段的始发站。这座边境小城因中老铁路而有了别样的生命力。

志愿服务团队驱车前往磨丁喃通村时，突遇滂沱大雨。雨水漫灌，本就崎岖的土路愈加泥泞难行，通往村子的必经之路上，大小水坑星罗棋布，左侧土坡冲刷下的黄浊污水更是倾泻如瀑。更糟的是，一辆满载货物的大卡车侧翻路中，将双向车流彻底堵死。当地村民当即呼叫救援，几经周折，终将道路疏通。

绕过颠簸的土路，往磨丁以南开6公里就到喃通村。“喃通”在老挝语中意为盐，这里历史上产盐量曾占老挝全国的一半，是澜沧王国的重要经济支柱。

中老铁路在村子里穿梭而过，村民们换了一种活法。

村长森猜·盖翁佩回忆，铁路建设时，村民们帮着递物资，虽然语言不通，但劲儿往一处使。如今铁路穿村段约300米，全村337户人家、1370人，有30到50人去中国留学，约百人能用简单汉语沟通。

依托口岸便利，15户人家购入大型货运卡车，每天将泰国的水果、食品运往中国，或在旅游旺季接送客人。“运输最忙时每天运营40车次，村民单日最高收入达400万基普（约合人民币1200元），月收入能有4000万基普（约合人民币1.2万元）。”森猜介绍，村里约170至200人在中老铁路及配套物流岗位就业，几乎没有外出务工人员，全靠自主经营运输、商铺等产业。森猜本人也坐火车去昆明、磨憨培训，学习城市建设和产业发展经验，“我还想让村子变得更好，比如修路、解决饮水短缺，更希望医疗资源能跟上来。”

中国的发展经验，正在老挝落地生根。距琅勃拉邦城区约40分钟车程的听松村，2023年11月与中国湖南省湘西十八洞村结成“国际姊妹村”。去年，中交集团中国水利电力公司帮助听松村完成农业灌溉水渠清淤，援建幼儿园，让近40名留守儿童有了温馨港湾，村小学建起“澜湄书屋”，“中老友谊林”枝繁叶茂。

听松村副村长常赛和丈夫管着一亩地，以往“能种什么种什么”。她被选拔参加中国专家的种植培训，学会了种花生、玉米、香瓜等。如今这一亩地一年四季不闲着，种完茄子种柠檬，这个月玉米刚收获，常赛卖了800万基普（约合人民币2000元）。常赛家里各种香瓜码放在桌子上，放不下的甚至堆在地上。有中国商人还特地找她定制种花生，“收入比过去翻番了。”

村里的安保队长松篷说，许多中国游客慕名而来，购买农产品让村子增收，还会送小礼物帮助贫困人家。“尝试了中国的脱贫方式，眼见为实，村里正在变得更好。”

听松村村口，一整排古朴的房屋正在搭建，饭店、民宿都在规划中，远处无垠的田野里，洋溢着触手可及的幸福。占芭花常开，兄弟情常在。

离开是更好的留下

中老铁路通车后，画下的是一个“省略号”。

在孟赛东柯小学，中国铁建旗下中铁十五局集团有限公司老挝项目的工作人员，正向孩子们讲述铁路通车“后面”的故事。

项目负责人郇培东2023年派驻老挝，主要负责铁路沿线病害整治、小型改造和应急抢险。2025年，中老双方启动磨万铁路运输补强工程，扩建磨丁、孟赛、琅勃拉邦、万荣、万象等站并增设站台，这是老挝段首次全线大规模站场扩能改造，郇培东正带领团队奋战其中。

雨季洪涝边坡坍塌风险频发，他们奔走在铁路沿线处置病害，提升防汛抗灾能力，工程预计持续到2027年。“尽管条件艰苦，但想到中老铁路让很多一辈子没出过山的老挝人走出去，再苦再难都值得。”郇培东更期待越来越多老挝当地技术人才加入，助力铁路可持续发展。

听说李培刚老师带着师弟们来了老挝，住在孟赛的为博亮黄色工服都没来得及换，一下班就赶了过来。2022年，在上海学了三年后，为博一毕业就进入中老铁路，从事维保工作。四年勤恳，他从初级工升为班长，还在工作中认识了做配电工作的妻子。“一个月能挣1000万基普（约合人民币3000元），老挝人始终觉得，能进入中老铁路工作是最大的荣誉。”

同班同学李东去年底回到老挝。他没有本科一毕业就离开，而是跟着李培刚读了研究生，成为上海应用技术大学第一位老挝研究生。现在他有了新身份：中老工程师学院首位外籍教师。他正帮助两校编写工程培训教案，也计划前往东柯村、听松村教汉语。“我也很想进入中老铁路工作，但如果现在不做老师，以后就没机会了。”在他的招募下，5名苏发努冯大学工程学院学生参加了上海应用技术大学的选拔面试。看着师弟师妹，李东仿佛回到多年前自己面试的现场。当时他答出了数学题，综合排名第五。“但李东在我心里是第一名。”李培刚说。

有人留下，有人离开，不变的是对中老铁路的热忱。才上大二的胡逸豪两次来到老挝做社会实践，被这里的淳朴打动。“我与这片土地上可爱的人建立了联系，希望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好。”

今年是中国与老挝建交65周年暨“中老友好年”，也是澜沧江—湄公河合作首次领导人会议召开十周年。中国驻琅勃拉邦总领事张社平表示，中国是有天下情怀的，自身发展起来后，真心实意想要帮助老挝人民改善生活。“我们谋求的是共赢、多赢，而非你输我赢、你死我活，这也是中老友谊长久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