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华,中国出版集团华文出版社编审、客座教授,主要从事古籍整理、国学教育出版研究等。撰著、校释、主编的图书有《中国哲理诗话》、《唐碑论语译释》、《孔门儒教列传》、《纪晓岚文化丛书》、《胡适手稿》等百余种。
中国是诗的国度,人类第一部诗集就是我国的《诗经》,而唐诗则是中国诗歌的珠穆朗玛。在这座珠峰之巅,傲然屹立着三位最伟大的诗人——盛唐的李白、杜甫和中唐的白居易。
如果有人说,这三位大诗人的诗歌水平造诣无可企及、无与伦比,同时或后世的其他诗人,只有俯首称臣的份儿。你很可能会“顶”——那还用说吗?
但事实并非如此。中唐时有位哥儿们,就曾经三次挑战“李杜白”,而且战绩不俗—— 一胜两平。
谁呀?这么任性!他,就是“诗豪”刘禹锡。
►白居易和刘禹锡两人同庚,又都是著名诗人,时称“刘白”——注意:不是“白刘”
►白诗的高妙,在于“太羮无味最有味,看似无情却深情”
宝历二年(826)冬,被贬谪了二十多年的刘禹锡罢和州(今安徽和县)刺史,奉召返回洛阳,这年他55岁。在途经扬州(今江苏扬州市)时,与因病罢苏州刺史回洛阳的白居易相遇。两人虽然早有往还,但始终没有见过面(有人认为“初逢、初见均系久别初逢之意,并非初次相见。”恐非,今不取),诗人相逢,少不了饮酒作诗。在宴会上,白居易赋诗一首《醉赠刘二十八使君》:
为我引杯添酒饮,与君把箸击盘歌。
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
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
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
刘禹锡叔伯兄弟排行第二十八,“使君”是对州郡长官的尊称。这时的刘禹锡虽然已经罢免了和州刺史,但还没有新的任职,因此,白居易仍用旧官衔来尊称他。
白居易在诗中说:
您热情地把我的酒杯拽过去/为我添酒劝饮,
我握着筷子敲击盘子/为您吟唱诗歌。
您的诗才堪称国手/但却没人赏识,
只能白白地沦落到如此地步,
命运压得人抬不起头来/真是无可奈何。
抬眼望去/冬季的景物使人深感寂寞,
满朝庸庸碌碌的官员/都有了得意的职位,
而您这样有才能的人/却困顿不顺蹭蹬蹉跎。
我也知道才名是会折损官运的/但折损了二十三年,
实在忒多忒多。
后人大多认为白居易的这首赠诗写得很一般,有人更是惊诧莫名:大名鼎鼎的白乐天,怎么会写出如此烂诗?也有人认为白居易不过是敷衍应酬一下而已。目前常见的唐诗选评鉴赏之类的书,基本都不选它,甚至连专门评鉴白居易诗歌的书也不选它。
那么,这首诗果真如此之差么?其实不然。白居易和刘禹锡两人同庚,又都是著名诗人,时称“刘白”——注意:不是“白刘”。唐代是最重视诗的朝代,诗是科举的重要内容。初逢赠诗,事涉声名,关系重大,白居易必尽全力,绝不可能敷衍。
细味全诗,通俗晓畅,到位得体;取象巧妙,款曲达意;暗用典故,不露痕迹。由于本文字数所限,不能通篇赏鉴,不妨尝鼎一脔。即如 “满朝官职独蹉跎”一句,则化用了杜甫“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梦李白二首》其二);“诸公衮衮登台省,广文先生官独冷”(《醉时歌》)等典故。而且,你即使看不出是在用典,也仍然可以读懂——“用事不觉”,乃用典之最高境界。诚然,知道用典和不知道用典不可同年而语,鉴赏的接受值大不相同。作者化典述衷,略无激切地表达了对刘禹锡长期谪迁的同情和不平。
“举眼风光长寂寞”一句,巧妙地借象喻意,含蓄地传递了希望的预示,这对刘禹锡是莫大的勉励和劝慰。扬州的冬季较其他季节偏长,这冬天的风光就像刘禹锡长期被贬的境遇一样,使人深感寂寞。然而,“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春姑娘的脚步近了”;黑暗即将过去,光明就要到来;胜利在向你招手,曙光在前头!
白诗的高妙,是在看似不经意的文字背后,寄寓着深厚的情感和丰富的内涵。正所谓“太羮无味最有味,看似无情却深情”。惜乎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并非白诗不佳,原是鉴赏乏力。脱无大匠理璞,和璧仍旧石砺。正如泰戈尔所况:“不要因为你的胃口不好而去责怪食物!”
►思旧赋、烂柯人,用典高手,寄意无穷
►沉舟与病树,千古绝唱,唐诗独步
►白居易自叹“予不量力”,“少敢当者”
白诗犹如武林高手打过来一拳太极,表面轻柔绵软,实则内力千斤。有赠必有答,来而不往非礼也,刘禹锡随即写了一首答诗《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现在,让我们看看刘禹锡是如何拆招的。刘诗承继白诗末句,续麻衔接,顺势发力;辗转腾挪,高潮迭起;回归首联,收束扣题。
永贞元年(805)九月,刘禹锡因支持王叔文革新被贬为连州刺史。十月,朝议认为“贬之太轻”,再贬为郎州(今湖南常德市)司马。长庆元年(821)冬,改任夔州(今四川奉节县)刺史。长庆四年(824)夏,调任和州(今安徽和县)刺史。夔州属于古代巴国,郎州属于古代楚国,都是当时的荒远凄凉之地。
从最初被贬的永贞元年(805)九月,到现在写诗的宝历二年(826)冬,前后两头都算不过22年,为什么两诗都说23年呢?流行的说法是:“白居易、刘禹锡赠酬均七言律体,若两诗均作‘二十二’,三仄声,于律不合,旧称‘失粘’;故作‘二十三’,‘三’平声,方合律。”这种说法显然不能成立,七言律体虽有固定的平仄要求,但诗人“敛思入句裁归律,凝水成冰截作方”(钱钟书《少陵自言性癖耽佳句、有触余怀、因作》)是有很多办法的,完全可以“合律”地表达“二十二年”。比如将“二十二”改作“廿二”,很容易就避免了“三仄声”;还可以将“二十二”放在 “平平仄仄仄平平”的句式中,正好有三个仄声,都是很容易的事,又何至于以词害意呢?
合理的解释应该是这样的,这时的刘禹锡虽然被召回洛阳,但并没有任命新的职位。一般来说,从召回到任新职还需要一年半载的。如今已是冬季,刘禹锡还没有回到洛阳,履新肯定是明年的事了,那前后就是“二十三年”了。事实也正是如此,刘禹锡于元和元年(827)春季抵达洛阳,六月才出任主客郎中,分司东都。
颔联、颈联回应白诗中间四句。颔联抚今追昔,用典抒情:怀念故旧,只能空吟向秀闻笛所作的赋;回到家乡,自己反倒像斧头柄烂掉的王质一样。这是直译,读者若不了解其中的典故,那就如同鸭子听雷。如果想让读者明白大概意思,就只好意译:怀念旧友,旧友已亡,只能空自哀叹;回到家乡,物是人非,自己倒像陌生人一样。无论哪种翻译,其表达效果都不可与原诗同日而语。只有把典故讲述明白,才能把原诗赡富的内容、复杂的情感和高超的艺术反映出来。
“闻笛赋”,即向秀的《思旧赋》。向秀是魏晋之际著名的哲学家、文学家,三国曹魏末年,向秀的朋友嵇康 、吕安因不满司马氏篡权而被杀害。后来,在一个夕阳西下的寒冬,向秀经过嵇康、吕安的山阳故居,听到邻人吹笛,眼前便浮现出嵇康临刑前“顾视日影,索琴而弹”的凛然之气,不觉感慨万端,悲从中来。
鲁迅先生“年青时读向子期《思旧赋》,很怪他为什么只有寥寥的几行,刚开头却又煞了尾。然而,现在我懂得了。”(《为了忘却的记念》)当时的政治形势十分严峻,向秀只得惜墨如金。而此时的刘禹锡,处境与向秀类似,昔日“永贞革新”的同道王叔文、王伾、柳宗元、韦执谊、陈谏、凌准、吕温等人,都已相继死于贬所,自己只身北返,其沉痛悲愤之情不言而喻。但政治形势依然严峻,他把同样复杂深挚的情感浓缩在极为简练的诗句中。向秀的赋序虽短,也有300多字,而刘诗只有七个字,言有尽而意无穷,洵为用典高手。
“烂柯人”,指晋人王质。据梁任昉《述异记》卷上所载:“信安郡有石室山,晋时王质伐木,至,见童子数人棋而歌,质因听之。童子以一物与质,如枣核,质含之,不觉饥。俄,童子谓曰:‘何不去?’质起,视斧柯尽烂。既归,无复时人。”晋代的时候,有个叫王质的人到信安郡(今浙江衢州市)的石室山去打柴,看到几个童子一边下围棋一边唱歌,王质便驻足观棋听歌。有个童子给王质一个枣核样的东西,王质把它含在嘴里,就感觉不到饥饿。过了一会,童子对他说:‘你还不离开吗?’王质起身去拿斧子时,发现斧柄已经朽烂了。回去之后,家乡已经大变样了,和他同时的人都不在了。原来,王质进山遇上了仙人。刘禹锡用王质烂柯的典故,既暗示了自己被贬谪时间之久,又表现了人事的沧桑巨变所带给自己的恍如隔世之感。如此丰富的涵义,舍用典故别无他法。
颈联乘势跃起,取象明志:以“沉舟”、“病树”自喻,对世事的变迁和仕宦的升沉,表现出相当豁达的襟怀。我这艘沉船能否被打捞出来重新航行并不那么重要了,因为在自己这艘船沉没的地方已有千帆安全驶过,他们会达到理想的彼岸;我这棵病树能否重新焕发生机、迎上春光也不那么重要了,因为在自己这棵病树的前头已经是万木皆春了。只要国家能够步入正轨,只要人民能够过上太平幸福的生活,自己的理想愿望也就实现了。
尾联顺势而下,点明了酬答白居易的题意。我本来已经堪破红尘,不想再拼搏战斗了,可是您贶赠的美好诗篇又鼓舞了我,凭着您敬的这杯美酒,我精神倍增。结穴豹尾,沉郁豪放,坚韧不拔,确乎酬赠诗中的顶级之作。
白刘赠答,整个过程俨然NBA的经典空中接力:白居易在后场一记大力长传,位置不偏不倚,力度恰大好处;刘禹锡在前场飞身接球,略无逗留顿挫,直接扣篮命中。天衣无缝,流畅自然;文气一贯,首尾相衔。千古赠答,高峰独步;珠联璧合,诗坛惊殊。
面对白诗的高峰,刘禹锡完成了超越。特别是颈联:“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更是令人拍案叫绝。白居易在后来所编的《刘白唱和诗集解》的序言中说:“彭城(今江苏徐州市)刘梦得,诗豪者也。其锋森然,少敢当者。予不量力,往往犯之。夫合应者声同,交争者力敌。一往一复,欲罢不能。”“梦得梦得,文之神妙,莫先于诗。若妙与神,则吾岂敢?如梦得‘雪里高山头白早,海中仙果子生迟’,‘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之句之类,真谓神妙矣!在在处处,应有灵物护持。”
这两句诗早已进入成语,成为中华语汇中的重要成分,至今仍常常被人引用,并赋予它以新的意义,说明新事物必将取代旧事物。中华成语的基本形式为四字,像这样两句诗十四个字的成语,真可谓凤毛麟角。
刘禹锡这次挑战白居易,大获全胜,1:0,成为无可争议的冠军。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诗才从来得天助,格局自古玉化成
据五代后蜀何光远《鉴诫录》卷七所云,刘禹锡还挑战过一次白居易。长庆(821-824)中,元稹、刘禹锡、韦楚客几位诗人“同会乐天之居”,谈论“南朝兴废之事”。白居易说:“今群公毕集,不可徒然,请各赋《金陵怀古》一篇。”刘禹锡“略无逊让,满斟一巨杯,请为首唱。饮讫不劳思忖,一笔而成”:
西晋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荒苑至今生茂草,古城依旧枕寒流。
而今四海归皇化,两岸萧萧芦荻秋。
白居易看了刘诗便说:“四人探骊,吾子先获其珠,所余鳞甲何用?”其他三人“于是罢唱”。这次刘禹锡挑战白居易,结果是白居易“曳白”(交白卷)。但据有人考证,长庆中,刘禹锡未至长安,四位诗人也不可能“同会乐天之居”。故事中刘禹锡所吟诵的《金陵怀古》,今作《西塞山怀古》,只后四句有所不同: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江流。
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如此说来,这是一则虚构的故事,因此我没有把它正式列入刘禹锡对白居易的挑战之中。但是,这些考证还有很多疑问不能令人完全信服。
《论语·子罕》云 “毋意毋必”。梁启超说:“言有亦言无难。”说“有”,相对容易,说“无”就难了。证伪是颇不容易的,譬如《孔子家语》,从宋代就有人证明它是伪书,乃三国王肃伪作。清代《四库全书总目》更是认定为伪书,只因“其书流传已久,且遗文轶事,往往多见于其中。故自唐以来,知其伪而不能废也。”晚近以来,学界疑古之风盛行,王肃伪作的观点几成定论。但1973年,河北定县八角廊西汉墓出土了竹简《儒家者言》,内容与今本《孔子家语》相近,伪书、伪作之说不攻自破。
刘禹锡《金陵怀古》令白居易“罢唱”的故事影响颇大,从宋代计有功的《唐诗纪事》、尤袤的《全唐诗话》、阮阅的《诗话总龟》,到清代方世举的《兰丛诗话》、汪师韩的《诗学纂闻》、翁方纲的《石洲诗话》、薛雪的《一瓢诗话》、施补华的《岘佣说诗》,再到近代俞陛云的《诗境浅说》等,均有称引,目前还没有足够的证据否定它的真实性。倘若该故事所言不虚,那刘禹锡就是两次挑战白居易,而且是两战两胜了。
列位看官,想知道刘禹锡如何单挑李白、杜甫吗?请听下回分解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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