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观澜
2016-04-24 06:08
晚上7点10分，一位女演员穿着绿色绣花民国裙褂，靠着美琪大戏院后台侧门抽烟，浓密的假睫毛遮住了她的眼睛。“黄牛”从她身边匆匆走过，向路人兜售戏票。几米外的戏院大堂，人头攒动，等待入场的观众，一直绵延到马路对面。三三两两的年轻女孩，在谢君豪粉丝会赠送的紫色花牌前合影、自拍。花牌对面，摆着“全院满座”海报。这是舞台剧《南海十三郎》第147场演出。
经过北京等多地巡演发酵，《南海十三郎》上海站热度到达顶峰。剧长3小时，中场休息10分钟，观众视线牢牢集中于舞台。谢幕时，制作人高志森拿着宣传页，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认真感谢每家合作单位。谢幕只有五六分钟，来不及回味，观众裹紧外套，冲出大门，消失在细雨纷纷的夜色中，再晚就要错过末班地铁了。
执着VS放下
《南海十三郎》根据粤剧名编江誉镠传奇一生改编，他出生在广东南海县，排行十三，得名南海十三郎。编剧杜国威说：“我十分喜爱南海十三郎，但我知道南海十三郎一定不喜欢我。我是个惯性妥协、接受现实的人，我不能似疯非疯地去活上三十多年，但每念及他，仍是热泪盈眶。一个编剧去写另一个编剧坎坷的一生，实在需要无比抑制抽离自己。”《南海十三郎》让戏剧业者心有戚戚，“想必有不少编剧朋友借十三郎酒杯浇了自己块垒。”剧中，江誉镠写剧本慰劳抗日前线战士，因看不过同行媚俗之作，愤然出手，不欢而散；战争结束后，他写电影，不满制作人迎合市场随意删改，再度被排挤于圈外。普通观众从《南海十三郎》获得乐趣，江誉镠自暴自弃写“猩猩打狒狒”，名其名曰“禽兽版《宝莲灯》”，全场哄堂大笑。剧中不乏金句，“偷我左脚鞋子的是英国人，偷我右脚鞋子的是日本人，中国人的鞋子被偷光，无路可走了。”
观众看完《南海十三郎》，把江誉镠的疯癫后半生视为悲剧。主演谢君豪却不这么看，“我把自己的成长放到了戏里。刚演《南海十三郎》，我很年轻，强调他的恃才傲物、清高、执着，现在懂得‘起起落落是一种修行’。后半生，江誉镠找到了安静空间，把执着放下。”为此，谢君豪修改了结局处的表演，“过去，我演他睡着了，眼镜掉下来，又把它戴上，才死去。现在变成他离开世界前，主动把眼镜拿下来，因为他放下了。”
历史VS虚构
《南海十三郎》只是舞台上的南海十三郎。剧中反复出现江誉镠代表作《女儿香》，作者其实另有其人。江誉镠堂侄江沛扬撰文回忆，江誉镠十一姐江畹征，喜欢创作粤剧，《女儿香》出自江畹征之手，经江誉镠润色，以“南海十三郎撰剧”问世。剧中，江誉镠父亲江孔殷妻妾成群，成为一大笑点。现实是，江孔殷师从康有为，曾参加公车上书，是辛亥革命广州起义的重要政治人物。上世纪20年代初，廖仲恺、何香凝常到江家作客。江孔殷认廖承志为义子，并让江誉镠与廖承志结拜为兄弟。广州沦陷期间，江孔殷拒绝出任伪政府官职。1949年，江孔殷又拒绝蒋介石台湾之邀，后在土改运动中绝食身亡。
假中又有真。江孔殷与粤剧名伶薛觉先、坤伶李雪芳、京剧名旦梅兰芳都有交往。江家家宴远近闻名，广州名菜“太史蛇羹”就是江家私房菜。《南海十三郎》中，丫环大段念白细述蛇羹制作：“蛇汤加佐远年陈皮同竹蔗熬汁，再加入火腿老鸡同瘦肉做汤底。啲鸡丝、吉滨鲍丝、花胶丝、冬笋丝、冬菇丝同陈皮丝都系新大少奶带嚟嗰个近身六婶切嘅，才哥都赞佢刀工幼细，个芡同水律蛇丝系才哥自己加上去。柠檬叶同菊花瓣系我地两个拣嘅，全部浸过盐水，瓣瓣都娇嫩新鲜噶。”难怪谢君豪说，“《南海十三郎》表现艺术家的高尚情怀，却不曲高和寡，用很接地气的喜剧方式去表现，充满老广东、老香港的风情。”
盛名VS现实
《南海十三郎》上海站演出结束，赞美刷屏之外，不乏异议，“入题太慢，可以砍掉三分之一”、“没有预期那么好，还是平了些，拖沓了些”、“观众笑点太低”，它是真的好，还是浮华盛名？ ”
作为香港舞台剧扛鼎之作，《南海十三郎》1993年公演，轰动全港，4年后改编成电影，助谢君豪拿下金马奖影帝，从此成为传奇。该剧制作单位“春天舞台”还有一部名作——创团剧《我和春天有个约会》，因被改编为电视剧而家喻户晓。“春天舞台”另一部名作《剑雪浮生》没那么幸运，1999年连续在港公演100场，观众人数超过12万，但没有影视剧版本，知名度远低于《南海十三郎》《我和春天有个约会》。
因为有了《南海十三郎》，观众知道了江誉镠。但事实上，江誉镠在粤剧界地位远不如《南海十三郎》出现的配角唐涤生。唐涤生被称为粤剧一代宗师，作品《再世红梅记》《紫钗记》《帝女花》等均为粤剧经典。如同《剑雪浮生》之于《南海十三郎》，离开粤语文化圈，唐涤生打不过江誉镠。幸好他的《帝女花》有个普及度不低的TVB电视剧版，佘诗曼与马浚伟主演。
相比《剑雪浮生》，《南海十三郎》是幸运的，不过将视野放到更大圈子里，《南海十三郎》仍是小众的。比如介绍谢君豪，要带上“赢了张国荣”做噱头，“1997年，谢君豪凭电影《南海十三郎》击败张国荣的《春光乍泻》，斩获第34届台湾金马奖最佳男主角。”
在主办方提供的一堆《南海十三郎》评论里，这段话特别刺眼，“这么多年，他（谢君豪）演了无数电影电视剧，仅此一部可说，其它都不值一提。1999年把《南海十三郎》推荐给一个朋友，他疯狂迷恋，以至于后来他当导演拍摄了两部数字电影，都找谢君豪来演，可惜，两部电影依旧不值一提。”
“其它”真的不值一提吗？在百度百科整整五页谢君豪作品中，我翻到了“2003年电视剧《隋唐英雄传》饰演杨广”，是个配角，还是个反角，但10年前的“杨广”让我认识了一个好演员。
谢君豪自己说，“表演是认识自我的过程，舞台剧对我最大的影响是心态，跑到哪里都高兴，演什么都高兴。高兴，让演戏变得纯粹。一旦不纯粹，有杂念，就演不好。当演员有名利当然好，但最大的幸福是你的话，能让观众有所启发，所以要珍惜在台上说的每句话。”
《南海十三郎》讲粤剧，谈及粤剧演出现状，谢君豪说，圈里流行，只是没那么高调，没有媒体报道，不像影视剧。谢君豪离不开舞台，“就像我摆了一桌酒席，欢迎大家光临，谢谢大家光临。观众来了，我就很高兴。”
（图片由美琪大戏院提供。编辑邮箱：scljf@163.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