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两会期间,“睡眠”再度成为高频词。从词条“年轻人11点一定要睡觉”登上热搜,到人大代表建议将“睡眠健康”纳入国家专项治理行动,背后是全社会对睡眠问题日益迫切的关注。 据2025中国睡眠健康研究白皮书统计,我国有1/4的人群睡眠不足6小时,零点后入睡的已超半数。2025年中国睡眠健康调查报告则显示,48.5%的成年人存在睡眠困扰。 比数据更复杂的是,失眠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问题。走进睡眠门诊的人常常伴随着情绪障碍,更普遍的是对睡眠的误解:把“睡个好觉”当成一项必须攻克的任务,却越努力越焦虑。 睡眠门诊能否帮助人们破解这些睡眠“困”局?在第26个世界睡眠日到来之际,记者走访闵行精神专科医院、社区医院寻找答案。
走进睡眠门诊的人,几乎覆盖了所有年龄段。有因熬夜刷题导致作息紊乱的初中生,也有不堪工作重压的中年人。
在闵行区精神卫生中心睡眠专病门诊主治医师宁厚梅看来,这些睡眠障碍患者时常陷入“失眠、焦虑、抑郁的恶性循环”。一些人起初因为压力睡不着,事情过去了,失眠本身又成了新的焦虑源,而睡眠门诊有助于早期识别这些潜在心理问题。

闵行区精神卫生中心位于闸航路的睡眠门诊
“为什么睡不着,也是睡眠门诊要厘清的第一个问题。”宁厚梅介绍,她会先和患者聊病史——从什么时候开始睡不好、怎么个睡不好、什么情况下更严重,到有没有其他身体疾病或情绪困扰。再用量表系统地评估患者的精神心理情况,以及睡眠信念——比如是否存在“我必须睡满八小时”“睡不好就完了”这类对睡眠的不当认知。
如果需要,还会安排针对性检查:用呼吸初筛仪排查睡眠呼吸问题,做头颅CT排除脑器质性疾病等。一系列筛查下来,再推荐患者到相应专科就诊。
“自2023年开诊以来,前来就诊的睡眠障碍患者持续增多。”宁厚梅向记者展示了一份科室数据,2025年睡眠门诊就诊人数较前一年增长约134%,这还没算上精神科普通门诊、焦虑抑郁门诊中有睡眠问题的人数。
患者群体中,老年人是受睡眠问题影响最大的群体。
在申鑫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医务科负责人、全科医师方婷婷观察到,有睡眠问题的以老年人居多,导致失眠的原因也很复杂,如身体衰老、慢性病引发的不适、退休后的无价值感、对电子产品的依赖,以及对疾病和死亡的恐惧。
去年9月,国家卫生健康委主任雷海潮接受记者提问时表示:“到今年底,97%的地市至少有一家医院可以提供睡眠门诊服务。”这类门诊的出现,正是为了应对一个长久以来的困境:与睡眠相关的疾病多达90余种,分散于不同专科,睡不好的人往往不知道该找谁。
“老年人往往多病共存,考虑到离家近,他们倾向于在社区医院开药。”如今,闵行已经在社区层面布局睡眠门诊,方婷婷所在的申鑫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是第一家,由闵行精卫中心的精神专科医生定期坐诊。
这里的全科医师大部分也是家庭医生,每周至少半天到小区巡回。“很多老人存在多年的睡眠问题,觉得自己忍忍就好,”方婷婷说,基于随访时对老人情况的深入了解,家庭医生会向已经出现严重睡眠心理问题的老人告知有睡眠门诊。
大多数人走进睡眠门诊时,心里已经有了预设的答案——我要吃药。
宁厚梅说,这几乎是最普遍的误解,尤其在中老年患者中。有人一坐下来就问“能不能开点安眠药”,有人直接把药盒子摆上桌——“我要这个”——像在饭店点菜,宁厚梅这样比喻。


闵行区精神卫生中心睡眠门诊在传统药物治疗基础上,重点实施非药物治疗的干预措施,包括失眠认知行为治疗+正念治疗、经颅磁治疗、中医疗法
“传统的药物治疗能在短期内缓解失眠,但如果不关注背后的心理社会因素,睡眠问题就很难被真正解决,时间长了还会有依赖,要不停换药。”采访中,宁厚梅提到一种非药物心理疗法,专业名称叫“失眠认知行为治疗(CBT-I)”,即通过改变与睡眠相关的思维模式和行为习惯,帮助患者恢复健康睡眠。
宁厚梅曾遇到一位28岁的女博士,毕业压力大。她晚上写论文、做实验,熬夜熬得久,早上又赖床,算下来每天躺在床上八九个小时,真正睡着的可能不足四个小时。吃过各种助眠药和抗抑郁药,效果都不持久。
来到门诊后,宁厚梅没急着配药,而是建议她先写下自己的睡眠日记——记录一周的躺床时间、睡眠习惯等,帮助医生给出个体化的治疗方案。
“有些人很难入睡,七八点钟就躺在床上等;早上醒了也不起,觉得多躺一会儿能补回来,这些都是不正确的。”宁厚梅说,这需要“睡眠限制疗法”——通过控制卧床时间,提升睡眠效率。还有“刺激控制疗法”,重建床和睡眠的联系,“不睡觉不躺床,躺床了就要睡,不在床上刷视频、打游戏。”
一次心理治疗可能长达一小时。几周后,女博士的药物从四种减到了一种。在宁厚梅看来,与吃饭、呼吸一样,睡眠也应该是自然而然的事。“每个人都有睡眠能力,对睡眠的焦虑反而会引发失眠。”她说,重要的是怎么看待睡眠、怎么应对自己的睡眠问题。
这也反映出失眠认知行为治疗的另一重要作用,即患者教育。方婷婷记得一位60多岁的阿姨,被失眠折磨了二十多年,她充满焦虑、情绪低落。经家庭医生建议,她首次来到社区睡眠门诊,但当医生建议做个睡眠量表、焦虑抑郁量表时,她拒绝了。第二次复诊,阿姨直接带了一盒药来——那是朋友吃着有效的药,她指着盒子说,我要换这个。
“她也不愿意去精卫中心进一步评估。”方婷婷说,那次医生花了不少时间给她解释,每个人的情况不同,用药不能照搬。类似的场景,在社区门诊里并不少见。
这反映出许多老年人对精神卫生中心有偏见——“那是看精神病的,我睡不着不该来这儿。”这几年社区宣传多了,情况有所改善,但根深蒂固的病耻感还在。
常见的还有对睡眠的误解。“很多老人没睡够时间就很紧张,不知道‘深睡眠减少、夜间片段性睡眠增多’是年纪增长后睡眠的常见特征。”宁厚梅说,“这就需要我们向患者普及睡眠知识,帮助他们调节情绪。”
从睡眠监测手环到商业性睡眠疗愈机构,近年来“睡眠经济”加速兴起。记者向宁厚梅展示了昨晚的手环监测数据:深睡时间为2小时,连续性较差。“很多人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这个,这是睡眠健康意识提高的体现。”
她紧接着补了一句——这里也有不少误区。“深睡眠并非越多越好。一般来说,深睡发生在晚上11点至凌晨3点,占整个睡眠时间的25%左右,老年人的深睡比例可能更少。”宁厚梅说,实际上“睡眠质量大于睡眠时长”,如果白天精力充足,则无需为那些数字过度焦虑。
如今,很多年轻人也会借助ASMR(自发性知觉经络反应)、音钵、白噪音等方式入眠,这些新兴的助眠方式是否有效?宁厚梅认为,这些手段都有助于改善睡前情绪,关键在于怎么用。
“目的应该是放松,不是催眠。”她说,无论是白天多晒太阳、多运动,还是睡前正念放松、听一段疗愈音频,都是在给睡眠积蓄能量。但如果抱着“我一定要睡好”“我要和失眠作斗争”的心态去做各种“睡眠努力”,效果往往适得其反,“你越战斗,越失败。”
宁厚梅还提到了睡眠卫生教育的重要性。“现在大家对睡眠健康的关注更多了,但面向社区、面向患者的睡眠科普讲座却不多。”在闵行区精神卫生中心的大厅里,放着两块宁厚梅制作的科普展板,详细介绍了与睡眠相关的常识与认知误区。

此外,针对睡眠医学领域医务人员的培训也要跟上,并吸纳更多专业人员进入。方婷婷估算过,来社区看睡眠问题的患者,大约70%的问题可以在这里解决,剩下30%的疑难杂症需要向上转诊。
“社区医院需要提升这方面的专业能力。”方婷婷说的“能力”分两个层面:一是全科医生要学会识别居民的心理睡眠问题;二是社区医院自己也要培养能单独开设门诊的精神专科医生。
在宁厚梅的设想里,未来可以构建“1+14”模式——以1个区精神卫生中心为核心、14个社区心理健康门诊为基础的睡眠障碍慢病管理网络。“小问题在社区内处理,需要更专业的检测和治疗就向上转诊;治疗后情况稳定了,再回社区随访康复。”这样,社区医院和专科医院就能真正协同起来。
更多社会力量也将加入。2025年7月,人社部正式发布第七批新职业信息,在“健康管理师”职业下增设“睡眠健康管理师”工种,进行睡眠健康监测、评估及咨询指导等工作。在申鑫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所在的莘庄工业区,将陆续推出八家“莘心舒缓空间”,定期组织手工、音乐疗愈等活动,家庭医生也会推荐老人前往放松心情,改善睡眠。
“一个人睡不好,往往不只是睡眠的问题。”宁厚梅说。睡眠知识讲座、医生专业培训、新职业的确立,这些看似分散的节点,最终将织成更完善的睡眠医学体系,为的不是消灭失眠,而是让每个受睡眠困扰的人得到更合适的帮助。
闵行各医院睡眠门诊信息
(节假日除外)
复旦大学附属闵行医院(闵行区中心医院)
睡眠联合门诊:周二下午
睡眠专病门诊:
睡眠呼吸暂停门诊 周三下午
呼吸内科—鼾症门诊 周五下午
耳鼻喉科—鼾症专病 周一至周五全天
地址:莘松路170号
上海市第五人民医院
睡眠专病门诊:周三下午
地址:瑞丽路128号门诊二楼综合诊室
闵行区精神卫生中心
睡眠专家门诊:周一下午(闸航路2500号门诊部)、周四下午(疏影路578号门诊部)
睡眠专病门诊:周四下午、周六上午(闸航路2500号门诊部)
申鑫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心理与睡眠门诊:隔周周三下午
地址:申北路425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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