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表卿
从清末举人转身为躬行文化教育救国、实业救国的时代先驱和辛亥革命志士,孙表卿和新学会社及周围一批当时知识精英的史实,值得深入挖掘、研究。
(一)
孙表卿(1870—1967),宁波市奉化区萧王庙街道青云村人。自幼聪慧,性喜沉静,擅过目成诵。从族侄孙锵熟读经书,于 1881 年(光绪七年),一举考取生员亚魁(第二名)。时年他12 岁,由于身材矮小,是被人抱着上马赴试的。1893 年(光绪十九年),他考取举人第十四名,与族人、老师孙锵同科,被时人传为佳话。后来因患咯血症,他没有参加最后一次会试。但1901 年(光绪二十七年),西太后特开贡恩科会试,他考取甲等,授民政部佥事,在京供职。然仅三个月,其目睹外患迭起,国事日非,遂辞职南归。
适遇宁波原孝廉堂改组为法政学堂,孙表卿等被知府喻兆藩选拔为干事,后为学监。未几,应沪江大学之邀,为国文教授,约一年,终以宁波、奉化两地事务无法兼顾而辞归奉化。
1902年(光绪二十八年),孙表卿与刘裕堂共同编纂《奉化县志》。其间与江迥、庄崧甫、严筱仙、周世棠(石虞,举人)等一批进步知识分子交往甚密。他自述称,是时有不少要求进步的知识分子无不深感,如果不改变现状、培养人才、振兴实业,就有亡国的危险。尤以奉化锦溪书院主持人江迥为首,发起将其书院改组为龙津学堂,旨在讲究新学、唤醒人心,培养人才。孙表卿也积极参加了龙津学堂的创办与教学工作。一时在奉化掀起了崇尚新学的热潮。
随着龙津学堂的兴旺发展,孙表卿日益认识到新政治经济与新学知识传播的重要性,自己欲开办一家供应新书的书店。他的祖上在奉化萧王庙经营官盐、酒、米等业务,他接受周石虞的建议,以祖祀产资金作为股本,在宁波日新街开设了新学会社。初期主要经营新式学堂的教材及参考书,同时兼营国外学术、文学新译著。从起步就以实际行动,与当时的教育救国、文化救国思潮和活动相呼应。
半年之后,孙表卿打听到上海棋盘街周边出版、文化、教育机构林立,便筹措资金扩大股本,在好友镇海小港(现属北仑区)人盐业巨商李霞诚注入资金成为大股东后,于次年下半年在棋盘街设立上海新学会社,并随即变为总社。复聘葛亦庭主持宁波“新学会社”业务。
时任奉化最高学府龙津学堂舍监的庄崧甫,是孙表卿的好友,他把自己所作的《养蚕必读》交由上海新学会社出版。后来,他因支持学生拆旧庵佛像扩建忠义学堂而惹众怒,老家被民众拆毁,在奉化处境尴尬,孙表卿就邀请他去上海新学会社。在上海书业公会1906 年的登记档案中,记载有“新学会社,位于棋盘街河南路元字79 号,经理庄景仲”,庄景仲即庄崧甫。
上海新学会社突破书籍买卖经营模式,邀请留学者特别是留日学生翻译日本新教材和新学著作,介绍国外新发明、新成就,传播新知新学。短短几年间,新学会社踩准时代节奏,取得长足发展,相继在北京琉璃厂、汉口黄陂街、广州双门底和济南、天津等地开设分社,迅速发展成为一家集编辑、出版和发行网络于一体的进步文化机构。鲁迅也曾有著作通过孙表卿,由新学会社代为出版分销。
孙表卿的老师孙锵(1856—1933)为新学会社整理编写过数种古籍,其长子孙海环留学日本专修冶金,回国后自行设计、制造炼铜炉,被誉为“孙炉”,著有《孙炉图说》等出版发行。由庄崧甫编写的《养蚕必读》《农政新书》《水利实验谈》《螟虫防治法》等均由新学会社出版。在新学会社先后出版过《林业经营学》《竹林栽培法》等多种著作的赵仰夫(1893—1971), 在 1949年后曾任宁波林业部门的相关负责人、浙江省林业研究所副所长等职。
(二)
新学会社的出版方向与孙表卿等进步知识分子推动新学、培养人才、实业救国的理念密切相关。其出版的书籍可分三大类:
一是辞书、地图等工具书。辞书是一个历史时期衡量一个民族集体智慧的重要尺度,是国家学术文化的象征。在启迪民智思潮的推动下,作为清末民初知识传播代表之一的新学会社,1904年编译、发行了由日本学者坂本健一原著的《外国人名地名辞典》,此后几年连续再版,为近代国人提供了有关外国人名和地名的知识信息之新工具。这说明,在从新书买卖转向编译、出版发行之初,孙表卿等新学会社的创办者和主持者就展现出独到的眼光,以及较高的出版定位与品位。
最具代表性的是新学会社编纂出版的《二十世纪中外大地图》,它以图载文、信息丰富,作为近代地理教育启蒙读物,被一些新式学堂采纳为教材,极大地开阔了国内青年志士的眼界,让他们直观了解清廷统治下的中国在世界格局中的危殆位置、与先进国家的巨大差距,在新青年读者中风靡一时。同时,地图集首次系统整合中西制图技术,书中采用先进的制版技术和装帧设计,推动了中国印刷工业的现代化转型。1914 年,新学会社还为家乡出版了《最新宁波城厢图》。
二是学校新教材和启蒙著作。从清末民初小学使用的《第一简明地理启蒙》《第一简明历史启蒙》等,到初等农学校、甲种农学校、乙种农学校使用的《农学》《土壤学》《普通作物》《农产制造》《造林学》《肥料》《农业气象》《矿物学》等教科书,涉及广泛,其中有的专业以丛书形式出版发行,如《初级蚕业教科丛书》等。三是实用科技书籍。如涉及农作物的《实验水稻栽培法》《竹林培养法》《油桐棕榈栽培法》《实验葡萄栽培法》等;涉及林业生产的如《实用森林学》《森林保护学》等;涉及禽畜养殖的《实用养牛全书》《最新家畜饲养论》《实用养猪全书》《养鸡全集》等;涉及园艺花卉的《花卉栽培法》《最新中西花卉盆栽法》等;涉及其他副业的光是蜂业就有《实用养蜂全书》《自然人工蜂王养成法》《养蜂问答》等。新学会社还出版了不少时事政治著作,整理出版一批古籍,如明代著名刻本《戏鸿堂法书》和由孙锵选辑的《菜根谭前后集》《王阳明先生传习录集评》《精选韩柳欧苏文抄》等。有的新学会社书籍还有重印,如《春晖堂花卉图说》12 卷,曾在 1985 年由中国书店影印重版。这也算是百年前新学会社的余音缭绕吧。
(三)
孙表卿不仅是新学会社的创办者、出版家,而且是中国新学的传播者,更是旧制度的反抗者。是时来往于新学会社的留日学生,多为东京同盟会本部的会员,庄嵩甫也随之加入了同盟会。本部设于上海的同盟会中部总会负责人之一的陈其美,也时常到新学会社开会,把新学会社作为革命秘密联络点之一。辛亥革命期间,上海新学会社及各分社成了各地同盟会的秘密联络点、活动策源地和经费筹集站。孙表卿在自述中提到,当时新学会社成员时常集会商讨上海与浙江的光复策略。在浙江光复前夕,凡浙江光复用的白旗、手枪、弹药、传单等都藏在新学会社,由上海秘密运往杭州。辛亥革命武昌起义的消息传到奉化,孙表卿与江迥等积极筹划策动。11月5日宁波光复,宁波军政分府即于 6 日派周枕琴(骏彦)前来奉化协助,原奉化知县是比较开明的,于8日成立奉化军政支部,孙表卿参与其事。以后宁波旧府属各县要派一位代表到宁波军政分府开会商讨事务,孙表卿被推为奉化方面代表,出席宁波分府会议,并担任参议职务。孙表卿除了创办发展新学会社,曾任宁波法政学堂学监、沪江大学教授,后来还曾任浙江省议员、四明日报社经理、鸿庆轮船公司董事长、宁波棉业交易所理事、奉化农工银行总经理等职,并做了修路、围塘,减少水患等公益事业。他和庄崧甫一起创办了奉化孤儿院,且自任院长。1929 年退休家居。1955 年以民革成员身份,任浙江省政协特邀委员、宁波市政协常委。 从清末举人转身为躬行文化教育救国、实业救国的时代先驱和辛亥革命志士,孙表卿和新学会社及周围一批当时知识精英的史实,值得深入挖掘、研究。
原文刊载2026年第3期《海上宁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