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8点到故宫东华门,抬头就看到屋脊上那一排小鸽子,我们在地面上排我们的队,它们在屋顶上排它们的,互不喧嚣。

郭熙的画,曾经也一文不值。
但是,他有个好儿子。
当皇宫里郭熙的画作被大批撤下、退回内库,甚至还被拿去擦案几时,郭思正在默默整理父亲的绘画理论。
原来,宋神宗在位时,郭熙堪称红极一时。
宫里“一殿专皆熙作”,整个大殿都是他的山水。神宗偏爱他的笔法,他也因此一路做到翰林待诏直长。
可神宗一去世,新皇帝宋哲宗不再欣赏这样的画风。或许从小看惯了,或许掌权后更愿按自己的心意更换宫中陈设,曾经满殿生辉的山水便被大批撤下,闲置封入内库。南宋邓椿《画继》记下这段令人唏嘘的往事:这些昔日御府名画,后来竟被工匠当作旧绢,用来揩拭几案。
可以想见那个场面:外面的人正追捧新皇帝喜欢的“古画”,父亲昔日的荣光“一殿专皆熙作”已显得不合时宜;而在故纸堆里,郭思翻看着父亲生前“每闻一说,旋即笔记”的字迹。他改变不了皇帝的心意,也拦不住那些珍贵绢本被随意处置。
画作入库,父亲离开,这一切就发生在短短的十几年间。人心冷暖易变,对于郭思来说,也许这是他总结父亲绘画理论的动力吧!
郭思唯一能尽力的,就是在父亲去世后,把“三远法”、把“山水训”,一个字一个字地整理出来,编成《郭氏林泉高致》。
由是,郭思撰写了三十多年。
后世的我们,站在文华殿看郭熙《窠石平远图》,一边呆呆的感叹大师手笔,一边在心中努力回忆着《林泉高致》的答案:“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
《林泉高致》里说 “山有三远”:高远、深远、平远。这幅《窠石平远图》近处窠石以卷云皴层层堆涌,枯木伸出清瘦劲硬的蟹爪枝,天地中间大胆空出一片素净的旷远,远处寒林淡淡隐入烟霭。

郭熙《窠[kē]石平远图》(1078)

郭熙(1023—约1085)的经历很有意思,他是先出世,再入世。
年少起修习道家,游心方外,长期以山水为居,观四时烟云,在中年入京之前,他长久生活在河阳、太行、嵩洛一带的山水之间。
这一节,是山水自然在教他。
机缘巧合也好,自身才华带来的声望也好,郭熙因绘画出名,因此他才能在苏舜元家作客,也因此才能见到李成的《骤雨图》六幅,反复摹写之后,笔墨大进。要知道,北宋前期李成真迹已经非常稀少珍贵,几乎都珍藏在士大夫私人家中,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到。
这一节,是前人大师在教他。
到了熙宁元年,富弼判河阳,奉神宗旨意,津遣入京。 这便是他的“下山”。入宫后的郭熙,受神宗之命遍览秘阁所藏历代名画,眼界大开,才真正超越了李成的范式,形成自己的“卷云皴”、“蟹爪枝”和“三远法”。
这一节,郭熙已经成。
儿子郭思眼里的父亲是这样的人物:“少从道家之学,吐故纳新,本游方外。” ……
书写成了,这是中国第一部系统的山水画论。有郭家的旧识、郭思的世交许光凝来作了跋,他眼中的郭熙则是:“生有异性,才爽过人”、“立节尚气,重然诺,不妄交游”、“喜泉石,安畎[quǎn]亩”。
重点是——“不学而小笔精绝。”
这真的是最耐人寻味的一句。不是说他不学笔墨,而是郭家本无画学传承,也没有世代相传的画谱师门、更没有一脉相承的教习路径,可是郭熙不靠师门传授,天性自悟,落笔便能精妙绝伦。这是浑然的天资,是从山川烟霞里长出来的才华。
这就是天才啊朋友们!
而郭思呢,他也和普通的那些“二代”不同,老父亲作品不再是热门,无人追捧,新帝不爱看了,一般的二代们,自然是老老实实认了,跟着新的风尚谋生。可是郭思不认,不但不认,还开始给老父亲写书立传,也不愧郭熙其子呀。
时代大势已改了,世人早忘了郭熙,可郭思不肯就此任由父亲的学问随绢本一同埋没。他整理、编撰,一心为父亲立言存道。他以笔墨文字,守住了郭熙。

蟹爪枝局部

山石局部

溪水局部






《宣和画谱》里记载,哲宗"以其(郭熙)为不文,渐轻之",甚至把他的画"浇背作帷"——拿来做窗帘的衬里。
一个时代的宠儿,换了一个皇帝就成了弃儿。
而《窠石平远图》既没进过乾隆的内府,《石渠宝笈》也没著录过。在这一千年里,它从宫廷隐身,又流落到了民间。一直到了1950年的冬天,收藏家徐邦达在河北保定莲池书院发现了它——已经没人知道的郭熙,他的画就随便挂在屋里墙壁上。徐邦达鉴定收购,这才入藏故宫。
一同展出的一幅《盘车图》立轴,实在是最难看清的几幅画之一,但细看就会发现,远景山峦层叠,山石卷云皴,枯树蟹爪枝,是师承袭李成、郭熙的李郭画派。
我很喜欢这一幅,看到了宋朝当时普通人的生活,推车的人,准备打尖的人,休憩的骆驼,奋力的黄牛,还有跑来跑去急于帮忙的小狗子,那是当时的人间真味。








典则 | 如是千载,终于在文华殿见信如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