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艺峰至今记得第一次到马门村的日子——2022年10月28日。邀请他的是村支书曹磊。曹磊小学三年级开始跟着嘉定一位油画家学油画,成年后正儿八经的专业是法学,当过18年城管,下班后跑到位于嘉定的上海工艺美术职业学院学了三年陶艺,业余还爱做皮具,手艺好到艺术家朋友都点赞。曹磊在工艺美院学陶艺的时候,高艺峰在工艺美院任教。
到马门村当书记后,曹磊总在琢磨:“这个村什么资源都没有,我能为村里做点什么?”于是他把念头说给朋友听——想通过艺术为乡村赋能,让它发生一些改变。
“有没有兴趣来我们村里看看,我们一起搞一个艺术村。”高艺峰说,当时曹磊跟他说起这事,他心里还纳闷,“这位朋友不是在做城管吗,怎么说起村里的事?”
不过,这位知名陶艺中心“乐天陶社”创始成员、如今的陶艺家还是决定去看看。最后,被遗忘的稻田触动了他们,高艺峰和几个艺术家朋友决定,试试看,“我们第一批进来的大概五六个人,有人租了两间房,有人租了三间。”高艺峰指着眼前一排民房告诉记者。

老房子开始一间间被改造。2023年暑假,由旧仓库改造成的陶艺创作中心率先启用,成为全村第一个公共艺术空间。拉坯机、练泥机、电窑、气窑……全套专业设备一应俱全,从基础塑形到高温烧成,都能在这里完成。对普通市民而言,还能拉坯、手捏、釉下彩绘,亲手体验一把窑火的温度。
从一个艺术空间开始,马门村开始慢慢改变。



走过一座石桥,穿过一片稻田,便来到了“在隅Aura Lab ”,一间开在稻田、菜地之间的金属手作工作室。主理人张燕婷相中这里时,小屋还是一座危房,“去年11月开始改造,今年4月正式落成接待顾客。”这位网名“小麦”的主理人曾经是出入外滩写字楼的珠宝产品总监。
小麦毕业于上海工艺美院设计专业,起初学景泰蓝制作,后来跟着老凤祥的老师傅学珐琅,之后读了珠宝设计本科,出入外滩写字楼,从设计师做到产品总监。有一天,她突然意识到,整天敲键盘,应付生产和销售部门,看着写字楼下蚂蚁般的车水马龙,自己已经整整3年没摸过锤子和焊枪了。
她决定,从零开始。
先生在工艺美院任教,是马门村的发起艺术家之一,她顺理成章选了这里。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高档写字楼里的总监不做,去乡下开手作工坊。


“当我重新拿起锤子,敲下第一锤……那声音,在安静的村子里,特别响亮。再也没有报表、预算、营销方案,只有这一锤重了还是轻了。我知道,我找回了内心的秩序。”小麦说。
房东阿姨听到她整天敲敲打打,好奇地问:“小张,你在干嘛?”
工作室落成后,有朋友从浦东穿越整个上海赶来,只为敲几锤、烧个色、放松一下。“原来,需要治愈的不止我一个。”小麦说。小屋里,老木柜陈列着艺术家寄售的陶艺器物,质朴温润,窗外是稻田和菜地,心放慢下来。

虽然,马门村已经红了,但毕竟不如车水马龙的市中心。但小麦说,她不需要太多客人,“我的客单价较高,所以有一定量的客人足够了。”
从春天到秋天,小麦完成了从总监到乡村工作室主理人的身份转换,正向着匠人的目标努力,“人生有时候不能总做加法,在适当的时候,要学会做减法,就像我们的手作,允许瑕疵,那才是手作的温度。”
小麦给她的金属手作工作室取名“在隅”,“ 隅”是角落的意思,希望为每个人寻一处安放自我的独处空间——别致的挂件、简约的银戒、精巧的耳饰、灵动的珐琅彩绘,一锤一凿间,通过触摸非遗的温度,感受生活的温度。


3年过去,马门村已有近30个艺术家工作室,汇聚四五十位艺术家,覆盖陶艺、木工、古瓷修复、油画、当代水墨、皮具、宋锦等多个门类。村口摆着一匹黑马陶艺,社交平台上,这里的称呼成了“景德镇嘉定分镇”。村里也长出了咖啡馆、窑烤面包房。在MM咖啡,陶艺作品四处散落,前后稻田,后有菜地,客人可以选择用艺术家手作的陶瓷杯盛咖啡。循着柴火与麦香走进“树林与麦子”,主理人王婷婷会奉上刚出炉的欧包,带着一股韧劲。
这里既有成名艺术家,也有事业上升期的圈内人,还有刚毕业的美院年轻人,更有在读的艺术专业学生前来实践。
炽栾手造丽丽工作室的两位主理人,就是从上海工艺美院毕业3年的小夫妻。“我们是被老师们感召过来的,原本在市区上班,来这租下两间小屋,面向市民游客做陶艺、拼豆等体验。”主理人胡锐说,他们还在起步阶段,“幸亏房租不贵,一间房500元一个月,楼下做工作室,楼上居住,一个月1000元租金。”小夫妻的隔壁,是80后策划人、导演王知波的工作室,从门口的装饰,很容易辨认工作室的主业。



年轻人为什么愿意来?在高艺峰看来有三条:一是艺术家喜欢扎堆,“有趣的灵魂凑在一起,同频共振”,这是最主要的一条;二是乡村租金便宜;三是乡野环境让人慢下来。“因为有了我们几个发起人,就会不断有朋友过来,艺术爱好者也想来这里得到滋养和赋能。”而互联网、发达的物流与交通,让身处乡村的工作室一样通达世界——用更便宜的租金换更大的空间,还附赠远离车水马龙的慢生活。正如挂在村口的那句slogan:“时间宝贵,我要浪费——浪费给风,给日落,给不慌不忙的自己。”






如今,村里的空置房一房难求,租金也涨了。曹磊说,现在想租房子基本要排队,“不光是排,还要看你是不是有一个有趣的灵魂,能不能跟我们村共同成长。”
受益的还有村民,有人经营小卖部,有人给工作室当助理,还有人开起了农家乐。凤姐小厨的主理人、村民李竞凤说,旺季最多时有百来号人,要翻好几桌。
一个从前根本没有游客的乡村,到现在一年有20万人次游客——这场“无中生有”,成了。“其实当年我们心里也没有底,这件事情到底能不能做成。”曹磊坦言,还有村民以为他们这位村支书在开玩笑,“怎么可能会有人跑到我们农村来?”
三年,村民眼中的“玩笑”成真。疯狂的艺术家们甚至教会了七老八十的农民做陶艺,称之为“在地”陶艺家。
晨报记者 郁文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