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岳渊先生像
《花经》凝聚着黄氏父子践行“一生一事”的哲思。书中有句箴言:“栽花如育人,其本在根,其魂在土。”的确,那是黄岳渊用自己的花魂在历史的土壤中扎下的根。
(一)
黄岳渊,名渭,谱名生禄,别名剡曲灌叟。原籍今奉化萧王庙黄家巉村,其祖父移居“剡源九曲”之二曲溪口下跸驻村。1880 年,黄岳渊出生,他在《花经》自序中称“予生于浙之仁湖剡源乡”。
黄岳渊少时读私塾,曾脱口而出“考上进士再考皇上”,惊得先生断言“此子若再攻读,恐招灭门之祸”,黄岳渊被劝退,成为放牛娃。14 岁,他在新昌舅舅的杂货店当学徒,却暗结反清志士,加入“平洋会”。1897年遭清廷通缉,逃亡日本,后加入孙中山的同盟会,投身革命。
1906 年,他化身清政府上海水陆厘金局总巡,暗中为同盟会传递情报;辛亥革命爆发时,追随陈其美冲锋陷阵,亲历光复上海、浙江之役,官至台州都督。宦海沉浮,苦恼的黄岳渊钻入书海,被柳宗元《种树郭橐驼传》中“种树如施政”的哲理惊醒:“做官应付人家,经商坑害人家,唯莳花栽木可得天趣!”宣统元年(1909),30 岁的他毅然辞官,于上海真如购地十余亩,执起花锄。那把握过枪的手从此捧起了泥土——黄氏畜植场诞生,中国近代园艺史的序幕由此拉开。
黄氏畜植场规模很快扩大到 200 余亩,被上海人称为“黄家花园”。园中龙柏如卫,五针松似虬,杜鹃灿若云锦,尤以菊花冠绝沪上,十余次金秋菊展办下来,连连斩获中外金奖银牌、盾杯,沪上《申报》等大小报刊纷纷报道,黄园菊花声名大噪,时有谚云“不识黄园菊,枉为上海人”,足见其影响力之大。黄家花园不仅是园艺创新的实验室,更成为烽火年代的文化桃源。每至金秋,黄岳渊常呼朋唤友,来园中雅赏。于右任、谢闲鸥、周瘦鹃、郑逸梅、严独鹤、包天笑等名流均是座上宾,于是就有于右任泼墨题字,周瘦鹃执笔为文,蔡元培踏花论学等轶闻美谈,流传至今。郑逸梅所记蔡元培先生“风日晴和,辄驱车真如,于黄氏园寄其闲踪”,充满逸趣,引人遐思。
黄园还成了乱世中难得的庇护所。淞沪会战后,真如花园被日寇强占。黄岳渊便于法租界康平路重建新园,规模仅一亩,却被其子黄德邻设计得中西合璧,美轮美奂,营造出“咫尺山林”的意境,堪称“袖珍桃源”。此间,梅兰芳先生蓄须明志,曾一度避居黄家新园,慨叹其“无异于乱世净土”。
黄园还曾吸引过一位新派女性,她就是张爱玲之母黄素琼(后改名黄逸梵)。同姓三分亲,黄岳渊便与她以兄妹相称。1942 年,张爱玲自香港返沪投稿无门,是黄岳渊这位“本家娘舅”慧眼识珠,提笔致信挚友、《紫罗兰》杂志主编周瘦鹃:“有女作家张爱玲,才华卓然,恳请垂阅其稿。”次年某个春寒料峭的清晨,张爱玲叩响周宅“紫罗兰庵”大门。当《沉香屑·第一炉香》震动文坛,周瘦鹃在卷首语盛赞“特殊情调”,此文也成为国内首篇盛赞张爱玲作品的评论文章。之后《紫罗兰》分三期刊出《沉香屑·第二炉香》,杂志大卖,初出茅庐的张爱玲也随之声名鹊起,迅速蹿红。两年后,随着张爱玲首部小说集《传奇》出版发行,并创下四天内一销而空的奇迹,她成为了民国文坛最耀眼的星火——点燃她的执炬者,竟是位莳花人。
(二)
1942 年,黄岳渊与黄德邻这对父子埋头苦干,将其三十载园艺日记整理成二十万字的《花经》。郑逸梅和周瘦鹃主动为这部“花木圣经”校订。过程中,郑逸梅惊叹:“详实精辟,略胜清初《花镜》!”《花经》的上编为通论,可谓道尽天地玄机。“夏至日雨,其年必丰”“晚霞红丢丢,早晨大日头”——农谚中藏着四时律动。下编为各论,详解 234 种花木的栽培方法,如:翻种兰花需“奉化金鹅山泥,蒸煮除虫”;杜鹃播种“宜置竹荫下,半阴半阳方合其性”,连兰花翻盆的“微微悬提使根引直”等细节都倾囊相授。植物们的芳魂仿佛一一在此苏醒,书中的智慧至今灼灼生辉。

黄德邻是黄岳渊的长子,四岁开始跟随父亲接触花木种植,后在暨南大学农林科学习,积累了 20 多年的园林栽培和种植经验。父亲移居香港后,黄德邻接手黄家花园。1956 年公私合营,黄德邻以上海市花木公司西区私方代表身份将“黄园”融入新体制;1959 年,调任上海龙华苗圃(后整合为上海植物园)任总技术指导,踏遍十多个省市收集山茶、杜鹃花等树种并摸索杂交育种,为后来上海植物园家喻户晓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据《上海园林志》载,1963 年,黄家花园与全福农场合并改建为虹桥苗圃,后更名上海花圃。同年,黄德邻加入美国茶花协会,他对山茶花的研究成果已走向世界。1993 年,88 岁高龄的黄德邻还对 60 个杂交品种的山茶花进行了组合试验。1999 年,国际茶花协会年鉴封面上,刊载了黄德邻和他培养的新金茶花品种的大幅照片,其父黄岳渊的园艺事业在他手中发扬光大,走进国际视野。
(三)
1964 年春,黄岳渊在台北病逝。临终前,他望向案头一盆奉化五针松——那是溪口三十六湾村从黄园引种的珍品,枝干间蜿蜒着故土的记忆。
黄家花园作为当时中国园林研究所的翘楚,里头的园丁多半来自家乡奉化。黄岳渊也总是对园丁们倾囊相授,教导他们平常打理花树时要打开眼界,转变观念,与时俱进。今日 “中国花木之乡”奉化,最出名的三十六湾村五针松,第一棵母松就是由当年黄园园丁、三十六湾村村民傅福如直接从黄园引入。他将黄园的五针松芽,以家乡的马尾松作砧木接穗,最后嫁接成功的。如今,三十六湾村已是全国著名的花木村、“花园村”,村里的花农们仍在按《花经》古法蒸煮山泥,他们赖以发家致富的五针松培育得郁郁葱葱。
《花经》凝聚着黄氏父子践行“一生一事”的哲思。书中有句箴言:“栽花如育人,其本在根,其魂在土。”的确,那是黄岳渊用自己的花魂在历史的土壤中扎下的根。
2024 年秋,《花经》再版首发式。黄氏畜植场旧址(今上海李子园公园)举办《花经》再版首发式。新版将百幅黑白图稿重绘为淡彩插图,繁体竖排转为简体横排,却刻意保留“莳花”“灌叟”等古雅词字——墨香里沉淀着两代黄家人的百年匠心。而今,上海桃浦镇黄家花园旧址正在建造“花经堂”展馆;《花经》英文版即将问世。而在黄氏故里奉化的档案馆特藏室,四版《花经》静静陈列,书页间夹着金鹅山泥的标本……
这部跨越世纪的园艺史诗,值得这样的厚待。
来源:2026年第3期《海上宁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