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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刊 | 侯 磊:曹靖华《春城飞花》签名本往事及其版本源流

转自: 2026-10-30 17:30:00

文/侯  磊

原刊于《书城》2026年10月号

一

上中学时,学校有个标准的黄土足球场,是我们上体育课的地方,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后来改成草皮的、塑胶的,都不如黄土操场时代玩得痛快。那是一九九八年春天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学校就在足球场的边线上办起了跳蚤市场,以丰富校园生活。同学们把自己的课桌和椅子搬到操场上,摆上些书籍文具低价售卖。那一年我上初中二年级,刚刚十四岁。

忽然间,我在一个初中一年级同学的摊位上,看到一本翠绿色封面,用烫金书法写书名的小书:《春城飞花》。翻开后,看到扉页用毛笔小字写着:

锐新同志正

靖华于从化

七九年末{曹靖华印}

曹靖华签名

朱红的“曹靖华印”四字,钤在扉页翠绿的色调与淡黑的墨迹之间,构成一幅绝美的水墨。印章的笔画较细,却银钩铁画、力道十足,苍劲与秀美并存。多年以后,我读到曹靖华的《一枚牙章》一文,方知此印为曹靖华通过文艺批评家李何林、王振华夫妇向闻一多先生求刻的,是闻一多生前亲手篆刻的最后一枚印章。并有几行边款:

三五年夏应

何林振华兄嫂属为

靖华先生制

一多 昆明

当曹靖华收到这枚印章时,闻一多已经牺牲在国民党反动派的手枪之下。

当时,我问摆摊的初一学弟,被告知这本要一块钱。“五毛卖么?”“卖。”于是,一笔轻快的交易在一个十三岁和一个十四岁的学生之间达成,我以五角钱买下了曹靖华《春城飞花》签名钤印本,它成了我主动购买收藏的第一本书。

二

之所以那时就知道曹靖华,是初一时学过一篇课文:阿累的散文《一面》。当时尚未进行教材改革,初中语文课本是小开本黑白印刷,里面耐看的文章不多,但《一面》中所写的鲁迅先生太有型了,课文中写道:“黄里带白的脸,瘦得教人担心;头上直竖着寸把长的头发;牙黄羽纱的长衫;隶体‘一’字似的胡须;左手里捏着一枝黄色烟嘴,安烟的一头已经熏黑了……”

在《一面》中,作者“我”是上海街头一个热爱进步文学的公共汽车售票员,到内山书店买书,见到了万分敬仰的精神导师鲁迅先生。“我”想买先生的译作《毁灭》,先生推荐了《铁流》。《毁灭》一块四,《铁流》一块八,“我”买不起。先生说:一块钱你有没有?一块钱卖你两本。并进一步指着《铁流》解释道:

这书本来可以不要钱的,但是是曹先生的书,现在只收你一块钱本钱;我那一本,是送你的。

上文中的鲁迅译的《毁灭》和曹先生译的《铁流》,都是鲁迅先生以自办出版社三闲书屋的名义,亲自校改并自费印刷出版的,初版各印一千册。那位《铁流》的译者曹先生,即俄语翻译家曹靖华(1897—1987),他此时人未出场,却在课文的注释中声名远播。

长大以后,我知道手头的《春城飞花》并不是初版,而是一九七九年的再版;遂顺藤摸瓜,找到了一九七三年《春城飞花》的初版,又找到了此书的前身:散文集《花》和《飞花集》。

曹靖华的散文集《花》《飞花集》《春城飞花》都带“花”字,可简称为“三花”系列:

《花》出版于一九六二年,其中不少篇章由姜德明约稿,曾发表于《人民日报》,已经初具日后《春城飞花》的规模。

《春城飞花》1973年初版,封面设计:李斛

《春城飞花》1979年

再版,封面设计:余林

《春城飞花》由陕西人民出版社初版于一九七三年,在此之前,该社已经于一九七二年十二月出版了高尔基创作、鲁迅作序、曹靖华翻译的特写《一月九日》。《春城飞花》的篇目为:“本集的前十篇,是从散文集《花》中摘出,其余是《花》以后写的。这次集印时,都作过一些修改。”(《春城飞花》1973年初版《后记》)受环境影响,书内还是有喊口号似的表达,并把部分引用名言用黑体字显示。当时有人不主张曹靖华出这本书,曹靖华还被迫拍电报给出版社,表达过不要发行这本书:文章大都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写的,有点跟不上一九七三年的形势了。而陕西人民出版社的初版还是正式发行了。

《春城飞花》出版后曾遭人贴大字报批判,但还是在半年内销量达到七万册,在群众中受到好评。作者对本书并不满意,并期待再版。“《飞花》(指《春城飞花》初版本)误印、错改实多,书早完,正拟重版。”(曹靖华1975年8月22日致马蹄疾,《曹靖华书信集》,河南教育出版社1991年,第147页)根据作者与出版社编辑的通信可知,作者将《春城飞花》再版时的修改稿寄到陕西人民出版社,但一时没出,上海文艺出版社要求出,于是曹靖华重新编选修改后交给上海文艺出版社,取名《飞花集》。

《飞花集》1978年

初版,封面设计:李斛

《飞花集》1981年

再版,封面设计:乐秀镐

《飞花集》初版于一九七八年,再版于一九八一年,再版时“抽去一篇,增补新作十一篇;那就是:《红岩归来》《油海荡舟》《港版〈铁流〉前记》《忆范文澜同志》《不要做抬驴子的文学家》《风雨六十年》《从化温泉散记》《访“带翅膀的媒人”》《“五四”琐忆》《一枚牙章》《鲁迅与秋白》”,并自谦为“依旧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作品(见《飞花集》1981年再版《新版后记》)。

与此同时,曹靖华又接到陕西人民出版社关于《春城飞花》的再版请求,他为此复信,提出两点需要注意的事项。一是最好说明《春城飞花》的出版曾遭到“四人帮”的破坏,使读者不要误认为是一书两印;二是篇目照常,不再增加近些年报刊上新发表的作品。由此可以梳理出《飞花集》《春城飞花》交替出版的时间和缘由。一九七九年《春城飞花》再版时,有“花开枯树再逢春”之感了。

《春城飞花》再版和初版时的篇目一致,文章数量相当于《飞花集》的一半,再版时每篇文章的上头都加了一幅一元硬币大小的题图,文中把一些有时代局限的表达删改了,内容也有所修订。仅举两例:

一、《鲁迅先生书简历难记》:

一九七三年初版:“据《鲁迅日记》载,共给我发了一百二十多封信。”一九七九年再版:“据《鲁迅日记》载,共给我发了一百三十多封信。”

二、《花》:

一九七三年初版:“一九四九年春,进了北京城。”一九七九年再版:“一九四九年,春进了北京城。”

《鲁迅先生书简历难记》的修改是对鲁迅书信有了新的研究和统计,而就《花》一篇中的修改,曹靖华在书信中写过,初版是编辑改错了,再版时才是他的原文,是用拟人的修辞手法写北京春风满城,北京既迎来了春天,又迎来了和平解放,一语双关。

作者认为:“《飞花集》由《春城飞花》增删,后者(《春城飞花》)由《花》增删而来。”(曹靖华1979年6月9日致梅振才,《曹靖华书信集》第148页)

三

从一九六二年八月《花》的出版,到一九七三年七月《春城飞花》的初版,再到一九八一年四月《飞花集》的再版,时间跨过了十八年零八个月,但这“三花”系列五个版本的装帧、设计、插图始终是同一风格,其中《飞花集》初版和《春城飞花》初版的封面一致。“三花”书名都是毛笔书法题写,没有落款,其中《飞花集》的“飞”是繁体,《春城飞花》的“飞”是简体,根据作者签名推测可能都是作者自题。《花》的插图是版画家彦涵(1916—2011)的木刻,《飞花集》的插图初版是五十六岁就早逝的国画家李斛(1919—1975)所作,再版时又加上了版画大家伍必端的作品。这里呈现出两种给书做插图的方式:用已有的画家画作当插图和请画家专门贴合内容画插图,各有千秋。就再版的《飞花集》而言,李斛先生是用已有的画作当插图。不论哪种,插画大家都把插图当个人创作,而不是当行活儿。

《飞花集》《春城飞花》插图  李斛 绘

在内容上,这“三花”五个版本都收录了曹靖华的散文力作《罗汉岭前吊秋白》《花》《好似春燕第一只》《忆当年,穿着细事且莫等闲看》等,主要是写故人故事和作者在云南、福建、广西的采风文。受时代影响,曹靖华的散文有杨朔之风,但对鲁迅、瞿秋白等人的回忆,情真意切,且颇具史料价值。

其中写瞿秋白的《罗汉岭前吊秋白》,在《飞花集》一九七八年初版时没有收入,在一九八一年再版时收入了。他追忆与瞿秋白一起在苏联的日子里,瞿秋白在莫斯科东方大学俱乐部用俄语演话剧,令苏联人都看着惊叹。字里行间,仿佛作者的精神始终停留在左翼革命文艺的年代。晚年时曹靖华有一天做梦,梦到和国民党特务交手,被一拳打翻在地,导致他从床上掉下来,摔得大腿骨折。

曹靖华与鲁迅在亦师亦友之间。鲁迅与曹靖华通信频繁,鲁迅逝世前最后一封信也是写给曹靖华的,有曹靖华编注的《鲁迅书简:致曹靖华》(上海人民出版社1976年)一书收录。书信中有不少隐语、暗语甚至符号,只能由收信人整理注释,曹靖华为此倾注颇多。鲁迅一生只做过一篇教泽碑文,即在逝世前两年——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抱病给曹靖华父亲曹植甫先生的《河南卢氏曹先生教泽碑文》,也足见先生古文功力之深厚。这篇碑文的手稿曹靖华一度认为丢失了,直至在编纂二〇二一年版的《鲁迅手稿全集》时才被学者重新发现。

曹靖华写散文言必称鲁迅。不必说“三花”的后记、跋文之类,哪怕是写篇采风文,上一句是这里风景怎么美,下一句就会写鲁迅先生怎么说。有一篇《“电工”鲁迅》,将鲁迅先生比喻为接通电线、引来光明的电工,这个比喻新奇中带着朴实,又那么贴切工农。

《凭吊“新处女”》一篇,是作者到莫斯科“新处女”公墓拜谒名人墓,即莫斯科新圣母修道院建筑群中的坟场,后译作“新圣母”或“新圣女”公墓。那是彼得大帝终身未婚的姐姐索菲娅公主被囚禁和长眠的地方,是莫斯科的公主坟。直至二〇二四年五月,我有幸参加第四届中俄青年作家论坛,住在位于新圣女公墓不远的“青春”旅馆。天色渐晚,我们一起沿着曹靖华当年的足迹,步行来到新圣母修道院的高墙外,看那修道院深蓝的夜空中洋葱头一样的金顶,又走到与修道院一墙之隔,外面红墙环绕、里面绿树成荫的新圣女公墓门口。此时天色已然漆黑,大门紧闭,我只能看看高墙外车来车往的莫斯科街头,畅想着曹靖华七十多年前在公墓中与果戈理、契诃夫、高尔基以及他翻译的《铁流》的作者亚历山大·绥拉菲摩维支等老灵魂们一起交谈的场景,颇为感慨。

四

经过逐一阅读和对比,《花》《飞花集》《春城飞花》三本书本质上是一本书的不同版本,是曹靖华一生中最为重要的散文作品,就像惠特曼的《草叶集》每一版都不断增删,从第一版最初的十二首诗,一直增加到第九版四百首左右一样。曹靖华晚年的书信中,仍时常谈到“三花”系列的编校和装帧、插图等,他自费购买了上百本邮寄给好友同行,并多有交流。他始终以鲁迅先生编书的水平为标准,对当时国内不少图书不大满意。在《飞花集》再版以后没多久的一九八三年,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了近六百页的《曹靖华散文选》,几乎把上述“三花”的文章都辑入了。

晚年的曹靖华多病缠身,长期住在盛产荔枝蜜的广州从化的温泉宾馆内疗养,《从化温泉散记》等作品都写于此。当我再一次翻出那本已保存近三十年的曹靖华先生签名本《春城飞花》,尤其看到“靖华于从化,七九年末”和那枚闻一多先生亲手篆刻的印蜕时,顿感纸张间隔了此岸和彼岸。每次翻开书时,都仿佛那墨迹透过纸张,穿越了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