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尼古拉·费欣是20世纪极具天赋与个人辨识度的油画大师,其绘画以扎实的造型功力、独特的笔触肌理语言屹立于世界画坛。纵观其艺术生涯,以1923年赴美为重要分界点,费欣的创作面貌发生了不少变化。相较于俄国喀山本土时期的经典风貌,其美国时期(尤其是陶斯阶段)的油画在肌理传承、色彩体系、题材表达与精神内核上呈现出鲜明变化。辩证审视其技法革新与创作取舍,才能客观读懂费欣美国时期油画的独特艺术价值。
费欣美国时期的油画创作,延续了其标志性的天才技法肌理,保留了个人艺术最核心的风格符号,实现了艺术语言的一脉相承。在俄国创作阶段,费欣形成了独树一帜的绘画质感与笔触节奏,整体画风灵动洒脱、气韵充沛。他作画崇尚书写性表达,落笔恰到好处,从不刻意雕琢面面俱到的完整画面,留存下大量充满动态张力的笔触痕迹。其笔触极具个人特色,运笔爽利干脆、潇洒奔放,多以利落的直线笔触塑造形体,辅以漩涡式色块叠加涂抹,最终构筑出干燥粗糙、浑然天成的丰富画面肌理。这种兼具力量感与灵动感的技法体系,并未因地域迁徙而消失,反而成为贯穿费欣一生的艺术标识,持续运用于美国时期的肖像创作中,让其赴美作品依旧具备极高的辨识度与艺术表现力。
在色彩体系上,美国时期是费欣绘画最具突破性的革新阶段,很大程度上突破了俄国时期的色彩范式,实现了从温润含蓄到热烈纯粹的审美转向。俄国阶段的费欣油画色彩特征鲜明,创作中习惯大量调和锌白,他常常在头一天晚上将锌白挤到吸油的纸上,待第二天调和颜色使用(类似中国绘画中使用宿墨的方法),混合后的色彩保持在一个中性灰度、纯度偏低,多数肖像作品呈柔和粉调;偶有深色区域相对比较单薄,色调略显沉闷晦涩,远没有灰调子丰富精彩。暗部表达是这一阶段的明显局限,这一点在当时艺术圈也曾引发争议。画面并非没有纯色,但很少大面积使用,如同零星光点散落其间。

费欣陶斯家中的工作室

自画像
尼古拉·费欣
布面油画 68×64.5cm 20世纪10年代
鞑靼斯坦共和国国家美术馆

瓦里娅·阿多拉茨卡娅肖像
尼古拉・费欣
布面油画 138.7×147.5cm 1914年
鞑靼斯坦共和国国家美术馆

《娜杰日达·米哈伊洛夫娜·萨波日尼科娃肖像》习作
尼古拉・费欣
布面油画 56×51.2cm 1915年
鞑靼斯坦共和国国家美术馆
移居美国、深耕陶斯地区居民题材创作后,费欣的色彩理念与用色技法发生重要转变。受美国西部热烈阳光与多元人文氛围滋养,他逐步脱离早年依赖锌白调和的粉灰色调,更加看重色彩本真的力量,减少多层反复混色,善用高饱和度的浓烈原色并置形成视觉张力,响亮的色彩语言与奔放的书写笔触相得益彰,使画面视觉冲击力大幅提升,整体完成度也显著提高。
这一时期,费欣形成了成熟且超前的色彩创作理念。他坚信色彩的生命力源于纯粹,认为刚从颜料管中挤出的原色,是最纯净、鲜活、清晰的色彩形态,保留着色彩最本真的特质与律动美感。而颜料的反复调和,会消解各类色彩独有的质感与张力,最终生成浑浊暗淡、毫无生命力的色调。他提出,世间所有鲜活的生命物象都会反射出独有的色彩律动,想要还原生命的光彩,就必须依托纯粹的基础原色组合构建画面,以纯色的碰撞、呼应呈现自然的色彩韵律。与此同时,费欣也主动反思自身早期创作的弊端,直言过量使用锌白是创作大忌,锌白会让画面色彩呈现出粉笔般的苍白质感,削弱色彩通透感,同时限制了色调的细微层次变化。这一认知重塑了其美国时期的色彩语言,暗部单薄的问题也在这一探索过程中得到改善。

寺庙舞女
尼古拉・费欣
布面油画 46×38cm 1938年
莫斯科库尔尼科娃画廊

朋友们
尼古拉·费欣
布面油画 76.2×48.3cm 20世纪20年代后期

希拉·沃德尔肖像
尼古拉·费欣
布面油画 50.8×40.6cm 20世纪40年代1940s

阿罗约塞科
尼古拉·费欣
布面油画 45.7×71.1cm 1927—1933年

卖花女
尼古拉·费欣
布面油画 101.6×81.3cm 约1936年
现藏于旧金山美术馆德扬馆
在题材选择与精神内核层面,费欣美国时期的油画创作呈现出明显的取舍特征,也成为学界争议的核心焦点,是其艺术转型中最具辩证性的部分。俄国喀山时期,费欣扎根本土文化土壤,聚焦俄罗斯乡村农民肖像、乡土风俗等题材,作品深度绑定俄罗斯的乡土人文风貌,承载着厚重的地域人文底蕴、现实温度与社会思考,兼具精湛技法与深刻思想性。移居美国后,脱离了熟悉的本土文化语境,费欣的创作题材有所转变,尤其在陶斯时期,居民肖像成为其具有代表性的创作题材,宏大历史叙事与深度社会风俗题材明显减少。相较于俄国时期,其美国阶段的作品造型依旧精准精妙、技法依旧炉火纯青,但在不少评论与学界视角中,作品的人文厚度、思想深度与社会批判性有所弱化,创作更多围绕人物形体塑造、色彩表达、笔触演绎等绘画本体展开,题材的时代性、社会性与人文厚重感相对不足,这也是学界对其美国时期艺术成就产生争议的核心原因。
面对外界“重技法、轻内涵”的争议与“为技法而技法”的评价,费欣以清晰的艺术认知回应争议,彰显了其独特的艺术创作观,也为我们客观评价其美国时期作品提供了重要依据。在费欣的艺术理念中,艺术的核心价值在于创造性与表现力,技法承载艺术的生命。他认为,绘画题材具有较强的时代局限性,是特定时代的产物,会随着时代更迭被新的题材替代,终将褪去价值;但艺术的表现方式、形式语言与创造精神,是跨越时代的,具有永久价值,因此如何表达永远比表达什么更为重要。他说:“高超的技法在艺术中始终具有,并且将继续具有主导意义。题材只属于当下。明天,它就会被新的题材所取代。随着时间的流逝,题材对我们来说会逐渐失去意义,但如何表现它却自始至终都同样重要。”
同时,费欣明确厘清了技法创作的核心逻辑,驳斥了“唯技法论”的片面标签。在他看来,技法从来不是艺术创作的终极目的,而是艺术家锤炼能力、沉淀心智、实现艺术无限进阶的载体与手段。娴熟的笔触、纯粹的色彩、精妙的造型,不仅是经年累月沉淀的技巧,更是艺术家经验、认知与艺术智慧的结晶。此外,他主张艺术家应当拥有驾驭创作的主动权,不必被描绘对象束缚,主动取舍创作内容,只留存契合自身创作思想、能够触动自身艺术感知的物象。所有作品,都需经过艺术家思想的过滤与重构,才能真正拥有独一无二的艺术价值。
综上,看待费欣美国时期的油画创作,不能片面褒扬技法革新,也不能简单否定题材与精神内涵的淡化,需建立辩证、全面、发展的评判视角。从艺术语言革新来看,这一阶段是费欣艺术生涯的重要升华期,他坚守了个人标志性的肌理笔触优势,突破了早期色彩创作的局限,构建了纯粹鲜活、极具表现力的色彩体系,极大丰富了自身的艺术语言,为肖像油画的色彩表达提供了全新范式。从题材与精神表达来看,受地域、文化环境变迁影响,作品褪去了本土厚重的人文叙事,社会性有所弱化;但他跳出固有创作范式,以极致的技法探索、纯粹的艺术追求,完成了个人艺术风格再塑,用超越时代的色彩理念与纯熟的造型语言,赋予了肖像油画全新的审美质感,造就了独属于美国时期的艺术高度,也为世界油画史留下了极具研究价值的艺术范本。
-撰文-
韩劲松
中国美术馆研究部副主任、研究馆员
责任编辑:徐梦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