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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丈岩瀑布的同题诗

转自: 2026-11-06 02:33:17

千丈岩瀑布的同题诗

喻军    

       

从溪口到余姚,我曾两度来回,为的是观赏横贯其中的雪窦山景。今不提它的弥勒道场及妙高台故迹等,只一条千丈岩瀑布,足以相思结远道,落月以增怀。


雪窦山东南麓的入山亭,乃登山之必经,再由御书亭拱门翘檐的接引,一路攀跻而气喘西行。不经意间,随迤逦的山景而遥襟俯畅,却为之一怔:在形同斧削、青嶂百重的山骨之中,随铮铮的裂响,泻出一道银光,想必就是被宋神宗敕封为 “东浙瀑布”的千丈岩瀑布了。它的上下落差之长,让我一下子想起雁荡山的大龙湫瀑布。后得知其长约186米,只比号称“天下第一瀑”的大龙湫瀑布少11米。站在带围栏的山台前远瞰:这耀眼的雪白,以冲决之势注入深潭,但在撞击中段的峭岩和崖石时,折而崩,崩而折,形成珠玉激溅、遄飞雾化、冰雪骤融的跌宕气象。清《四明山志》云:“水至半壁,有岩突出隔之,洒若飞雪而复为瀑布。”倘细察山石的局部,那种因冲击绺裂的激流,所形成的微妙而生动的肌理,又好像是李可染笔下的造境了。

       

观景台后侧,一尊拈髯仰睇、衣袂飘飘的王安石雕像,像是一名定格千年的观瀑者,引起我的探究之兴。这得先从他的诗讲起:“拔地万重青嶂立,悬空千丈素流分。共看玉女机丝挂,映日还成五色文。”据传这是王安石知县鄞县期间,某次悠游雪窦山,受千丈岩瀑布美景所感,而吟下的一首山水七绝。依我看,此诗妙在比喻新鲜、意象精准且气韵生动。可以想见,那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岚光流映,屼嵲云开,五彩之色在飞瀑前幻化而出。而飞瀑击石戛玉之态,顿使诗人脑中灵光乍现,顷刻成诵。诗成,即落定为歌咏千丈岩瀑布的古今第一名诗。

        

后来,王安石好友、同样位列唐宋八大家的曾巩,假缘来到千丈岩观瀑。因王安石佳作在前,故力求在诗意上有所突破。但有此一念,难免不够放松,怎么写都觉得不如王安石那首。看来曾巩和李白不同,李白见黄鹤楼崔颢的题诗(严羽《沧浪诗话》誉为唐代七律第一,此处不引),自掂无法超越,不如洒脱待之:“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曾巩呢?不遑多让,非写不可!但他自出机杼:你王安石是居高赏瀑,率而成吟;我何不改变视角,弃高从低、反其道而行之呢?于是,他一溜烟下得山来,采取仰观悬瀑的姿势,虽与王诗同题,却重新构思,竟成佳构:“玉虬垂处雪花翻,四季雷声六月寒。凭栏未穷千里势,请从岩下举头看”。诗的第三句,我以为隐约有所指,颇堪玩味。当然通篇的意涵,诚如《维摩诘经》所言:“众生随类各得解”,无妨作多种解读。

       

其实诗人间的“斗诗”,自有声气相求之情趣;也不排除其乃创作的激发因素之一。千丈岩留诗的王曾二人,曾为挚友,甚而还有一层乡党及姻亲的关系。宋陈鹄《耆旧续闻》曾提及:“介甫(王安石的字)微时,与曾子固甚欢。”也就是说,他们的结交,早于仕途之前,实无地位、权势等功利性因素的促成。不过到了后来,二人虽都当了大官,但王崇“法”,曾尊“儒”,无论学术、志向还是性情,皆迥然有别。比如,对于王安石的熙宁变法,曾巩虽无公开反对的记载,但他在《过介甫归偶成》诗中道:“心交谓无嫌,忠告期有补,直道讵非难,尽言竟多迕。知者尚复然,悠悠谁可语。”表明他曾有过规劝王安石却不欢而散的经历。王安石的“勇于有为”,却“吝于改过”(见元《宋史·曾巩传》),也是曾巩疏远他的缘由之一。

       

然而,正如孟浩然诗中所道:“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人之论交,或可极一时征逐之乐,抑或迂拘心性而渐疏音问,但自然山水却永远不私一物,而尽其所能地呈现本具。王安石、曾巩二人,虽然“始合终暌”,但他们所吟下的这两首同题诗,就像是一次高峰诗会,借着这千古悬瀑,相互映发,清芬奕世,感召来多少倾心的硕望和景仰。

       

​此种高情,并足千古。


(发表于2021年1月6日《新民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