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卢倩蓉 / 撰稿
2026年11月1日下午,三联|书城读书会与上剧场“丁乃竺读书会”联合举办《愈见——40位艺医大家访谈录》新书分享会,将读书会搬进剧场,以“医”与“艺”的跨界对话为主题。该书作者、《解放日报》主任记者陈俊珺,著名华人戏剧家、上剧场艺术总监赖声川,上海市医师协会音乐与艺术疗愈专委会主任委员谢斌对谈,上剧场CEO丁乃竺主持。

分享会现场
01
剧场与医学:同源的精神疗愈
赖声川从古希腊剧场遗迹谈起:雅典最重要的剧场旁边有神殿,旁边还有一栋保存下来的大房子,那是医院。部分古希腊遗迹也遵循同样布局——神殿、剧场、医院一定放在一起。可见古希腊人对人与社会的理解:人需要身体疗愈,也需要精神疗愈;身体疗愈一栋房子就够了,精神疗愈更复杂,需要剧场,还需要神殿。戏剧的起源除了模仿和听故事的需求,还有人类最深层的仪式,仪式让记忆结晶起来,成为共同体共享的活动,对整个社会起到疗愈作用。上剧场在上海只是一个小小的点,但也希望能部分继承古代剧场精神疗愈的功能。如果戏剧只是娱乐,让人喜怒哀乐并不难,难的是让人笑得有意义、哭得有意义,让观众走出剧场后感觉自己是一个更大、更完整的自己。

赖声川(左一)发言
谢斌回忆,自己做医学实习生轮转各科时,听到老师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临床治疗是一门艺术”。做医生时间长了以后,他发现国内外医生中多少有些“艺术细胞”,医师群体中会点艺术的比例非常高。他由此推测,做医生和通晓艺术之间多少有些联系。他在《愈见》序言中提到,医学和艺术真是“贴隔壁”。今年医师协会成立音乐与艺术疗愈专委会,他担任主任委员后发现,从古至今艺术早已被许多医生用于临床和疗愈,如今音乐、舞蹈治疗甚至已有循证科学基础,大量音乐艺术治疗师进入医院,办公室就在医护人员办公室隔壁,真正地“贴隔壁”了。

谢斌(右一)发言
《愈见——40位艺医大家访谈录》就是这样一次跨越医学界与艺术界的尝试,陈俊珺从二十年的记者生涯中精选了对20位医学家和20位艺术家的深度访谈,例如吴越、周野芒、陈其钢、王珮瑜、张火丁、石倚洁、张军、茅威涛等艺术家,以及闻玉梅、葛均波、宁光、周良辅、樊嘉、范先群、夏强等医学家。正如赖声川在为本书撰写的序言中所说:她能找到一把钥匙,打开被访者的内心。陈俊珺希望通过这些慢、深、美的文字引领读者看见受访者人生的多面——不只是他们人生的华彩乐章,也包括他们如何面对生命中的困境、如何认识世界、如何看见自己。
02
“不能只见病不见人”与“清空自己”
令陈俊珺印象深刻的是,不少名医在接受采访时都提到一个理念——眼睛里不只要看到病,还要看到一个完整的人。 谢斌说,“不能只看病而要看到人”是医疗界的信条。医学是对人的理解、对病痛的共情与抚慰,以前医生看的是完整、立体的人,包括他的历史、经历、家庭。但随着医学越来越走入科学和技术,从器官、组织到细胞、分子,越来越精细,很多年轻医生眼睛里看到的越来越小,完整的人却越来越模糊。所以现在很多医院和年轻医生培训越来越重视“叙事医学”,不要只看到分子、细胞、病,一定要把完整的人理解清楚。精神科也要增加一条信条:不要只看平面,而要看立体。如今许多精神疾病诊断趋于将症状提取、组合后即作出判断并用药,过去对患者病史与成长背景的深入了解正日趋简化,这对精神科医生同样构成一种提醒。
陈俊珺回应,记者的工作同样如此:做人物深度访谈,希望通过访谈像一面镜子折射出被访者不同的面相,而不只是单一告诉读者他如何成功。她讲述了采访这40位医、艺大家的幕后故事,比如采访华东医院放射科专家张国桢教授时,他用普通人能听懂的语言讲解肺结节的判断,采访结束还拿出片子考她判断结节阶段。采访演员吴越之后,两人深夜逐字逐句地讨论如何完善这篇访谈,每一句话都要念出来——这是她当演员读剧本的习惯,也让陈俊珺感受到她对细节的完美追求。

陈俊珺(左二)发言
赖声川说,“清空自己”本来就是演员要做的事。他有一年在日本看歌舞伎,演出前在后台与一位大明星泡茶聊天。上台前,对方突然说失陪一下,走到一面大镜子前,深呼吸一口回头,他们便知趣离开。他看懂了那一口深呼吸就是“清空自己”——那人已经变成角色,可以上台了。上剧场演员上台前也有热身仪式,他常提醒演员,暖身一方面让嗓子打开,同时也是一种净空,需要安静下来,因为安静了才能成为容器,才能装东西、装满角色。容器如果没有清空,就是杂的,不管创作什么,杂的东西都会跑出来。
03
艺术疗愈:个体化、科学化与“九大场景”
音乐艺术与疗愈的关系历来存在,哪怕纯作为娱乐欣赏音乐也起到一定疗愈作用。谢斌说,成立专委会,是希望把艺术疗愈作为一个学科门类,通过科学实证、制定标准和规范,使它真正能起到疗愈甚至治疗作用。每个人听音乐、看戏剧都会有不同程度的疗愈效果,但这些是零碎的,没有形成学科,也没有上升到规范标准。
赖声川指出,这里会产生很多争议:谁的作品才是有疗愈效果的?光是古典音乐就不能一概而论,有的古典音乐非常愤怒、激动、充满恨等各种情绪,这些对病人有没有用?谢斌也坦言,这是高度个体化的,不像药物,只针对某种症状、某个病来治疗;疗愈更多是healing,是一种抚慰。谢斌说,市场上很多助眠音乐不是对所有人都有效,有人越听越兴奋;音乐疗愈是确定的,但工作一定是个体化的,像医生诊断疾病一样,先诊断,再对这个病人用“药物”。赖声川说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就是为应对失眠问题而写,换个人可能就没效果;他自己不会看五线谱,却立志学巴赫,弄了几十年,目前可以弹两三首,弹完之后觉得脑子里理出一个秩序来,这个秩序应该属于疗愈的一种。
谢斌补充,这叫作“艺术暴露”。不单是音乐,绘画、戏剧、舞蹈都可以形成整体艺术暴露。近年来,有研究梳理了艺术暴露影响心理健康的数十种机制,说明疗愈是整体综合的道路,所有艺术都对心理健康有帮助,但到治疗或药物程度,要有科学实证依据。客观而言,目前以音乐直接治疗抑郁症、焦虑症尚不现实;但未来若相关机制得以阐明,音乐或可像药物一样经由脑机接口输送至大脑特定区域,成为一种“药物”。
今年卫健委牵头,9个部门参与,专委会与“宛平南路600号”、中医院等一起建设“市民心理疗愈九大场景”,覆盖上海音乐厅、歌剧院、电影院、体育场馆等主要公共文化体育空间。谢斌希望明年上剧场也能成为九大场景的点之一,今后市民可以到这些有科学证据支撑的疗愈活动或项目中去,也让大家觉得不必一天到晚学很高深的东西、一定要谈巴赫才能达到效果,“暴露就可以了”。赖声川笑言:“最好以后你们开方子,《宝岛一村》。”
04
剧场的现场性与总观效应
11年前,上剧场成立时,赖声川就在外面墙壁上写了“戏剧的绝对魅力在于它的现场性”。当时还没有现在这么严重——每个人好像拒绝现场性、拒绝跟人来往,耳机插好、手机放好,摆明姿势“我不要跟你交往”,这是全世界普遍的问题。但剧场一直不会有问题,因为大家最终还是会需要人与人之间的互动,这个互动才可能产生所谓疗愈。剧场如果只是娱乐太可惜,能做的事情应该超过娱乐;娱乐确实要在互动中、在同一个房间面对面、演员对着观众,这是最深度的一种交流。谢斌接着说:“少看镜子,多看戏剧。”因为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不管满意不满意,都是自己认为的自己,往往比较狭窄;而在戏剧里看到的大千世界、所有人,其实都是你的一面镜子,能看到你的整个人、整个人生。
陈俊珺说,她上次看话剧《江/云·之/间》产生了某种可称为人生“总观效应”的感悟——在台下时哭时笑,短短两个半小时好像看尽了主角以及那个时代无数平凡人的无奈与坚持;那一刻在某种程度上是对人生的“总观效应”,是非常好的疗愈,有这种感觉时,眼前的烦恼焦虑就不会执着于一点点小事。宇航员飞到宇宙,从茫茫宇宙回望渺小的地球,很多宇航员会流泪,甚至回来需要做心理治疗。普通人虽然暂时不可能都有机会体验,但阅读、看戏等途径可以帮助我们在某种程度上感受这种视野。
整场对谈从古希腊串联起戏剧的仪式疗愈起源、医学从“看病”到“看人”与叙事医学的回归、艺术疗愈的个体化与科学化路径,以及“清空自己”“看见人”“少看镜子多看戏剧”等具体而可感的疗愈方法。正如赖声川所言,“命运是客观的,幸福是主观的”。这本书写给每一个在命运里,仍愿意感受幸福的人。
【延伸阅读】

《愈见——40位艺医大家访谈录》
陈俊珺 著
上海三联书店2026年10月版
这是一本从上海出发的书。上海既是医学高地,也是艺术码头,医者仁心与艺者匠心在这座城市彼此映照。《愈见——40位艺医大家访谈录》收录了记者陈俊珺与吴越、周野芒、陈其钢、王珮瑜、张火丁、石倚洁、茅威涛等艺术大家,以及闻玉梅、葛均波、宁光、周良辅、樊嘉等医学大家之间展开的一场场跨学科的深度对话。这些声音里有科学之真,也有艺术之美,更透出上海这座城市的温度与品格。
这也是一本从心灵出发的书,书中的40位大家都经历过生命的困顿、内心的迷茫、未知的选择,在收获成功的同时,也不乏遗憾与反思。他们的韧性与智慧、视野与决心,会引领读者在字里行间,“愈见”自己。
赖声川、谢斌为本书倾情作序;刘擎、张文宏诚挚推荐此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