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是有寿命的,正如时间从来不会对任何一栋房屋手下留情。在上海星罗棋布的住宅小区里,大量建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乃至世纪之交的楼宇,正在集体步入“中老年期”。物理层面的衰老以一种具象而残酷的方式显露出来:黄浦区半淞园街道冠浦花园里,1994年建成的外销房消防系统几近瘫痪,泵房积水、管道老化、铁架锈蚀;闵行区马桥镇夏朵园内,25万平方米的庞大社区里,25个分散式生活水泵房常年高负荷运转,老式水箱积存死水,高层住户在寒冬洗澡时频频遭遇冷水突袭,每年高达80万元的维修费如同投入无底洞;而在虹口区江湾镇街道的久久公寓,一楼0.95元、二楼以上1.35元的物业费标准近二十年未曾挪动分毫,保洁从每日一次缩减为三天一次,损坏的公共路灯半个月无人问津,连年亏损16万元的物业公司最终决定在2024年合同到期后撤场离去。
“物的衰老”尚可用工程与技术修补,但比管道锈蚀更难治理的,是伴随物业失灵而滋生的“心的隔阂”。前物业截留维修资金、公共收益账目成谜、业主因服务滑坡拒缴物业费、物业因亏损进一步降低服务标准——这个困扰中国城市社区多年的恶性循环,本质上是一场基层公共信任的危机。当不信任的坚冰凝结,哪怕是一纸最合理的改造方案、一次最迫切的物业费微调,也会在猜忌与抵触中寸步难行。
打破坚冰,需要有人不计得失地走入风雪,把丢失的公道一分一厘地找回来。
2025年2月11日傍晚6点,上海冬春之交的天空飘起绵绵细雨。73岁的老党员、冠浦花园业委会副主任徐国宝走出法院大门时,雨水顺着她的白发流进衣领,忙碌了一整天的她又累又乏,回到家中已是浑身湿透,活像一只“落汤鸡”。为了这一天,这位从黄浦区老西门街道退休的老干部已经奔波了整整一年。前任物业撤场时只肯移交23万元,徐国宝没有签字放行,而是揣着身份证去银行拉出维修基金流水,又托人到房办调取账目,戴着老花镜一行一行比对。41笔与43笔的细微出入、一笔2万多元收上后隔了3个工作日又诡异转回物业账户的隐秘流转,在她抽丝剥茧的核查下浮出水面——差额高达8万余元。为了替全体业主追回这笔血汗钱,她先后两次走上诉讼程序,每次去法院都只舍得坐公交车,连地铁和出租车都舍不得乘。当31万余元应归还资金最终全额到账,悬在三十年老楼居民头顶的“消防定时炸弹”终于迎来了全面升级的曙光。
如果说徐国宝的公交车票丈量着守护集体资产的韧性,那么71岁的退休民警张根喜,则用一双“铁脚板”在久久公寓193户居民的门阶上,踏出了一条破解“物业费调价十个小区九个黄”魔咒的通道。面对物业即将撤场、第三方评估参考价高达2.45元的困局,张根喜深知,一张冷冰冰的线上调查问卷,永远看不见居民欲言又止的神情,也听不到深藏心底的真实顾虑。他重拾公安工作时期的群众路线,与党员楼组长郭艳辉一道爬楼入户。上班族白天不在,他就等到晚上八点以后再去敲门。在摸清居民“不是怕涨价,而是怕涨了价服务依然原地踏步”的心结后,他又拨响了“金算盘”:带着业主代表实地走访周边5个同类老旧小区直观比价,把厚厚的专业评估报告拆解成保安最低工资涨幅、水泵机房能耗、二十年老电梯配件稀缺度等通俗易懂的民生细账,把所有的听证会和说明会全部排在周末。近半年的倾听与坦诚,辅以保安看见亮灯即上门、保洁协助电话联络、全程录音留痕的“红心结”多方联动,最终让一楼涨0.5元、二楼以上涨0.48元的调价方案在唱票现场收获了此起彼伏的掌声。不仅如此,他还带领业委会整理完整证据链,历时半年追回前物业卷走的21万余元公共收益,并创新从物业40%的公益金分成中切出10%作为季度现场打分考核抓手,带着团队从一楼爬到八楼逐项核验,打出了85.6分的放心答卷。
同样的破局智慧,在闵行区夏朵园86幢楼宇、174个门洞之间回响。面对瘫痪的治理僵局,从安徽蚌埠环境科学所退休来沪的“五老”先锋陈锡贤临危受命。面对治水攻坚中的质疑甚至恶意揣测,这位古稀老人坦荡从容,确立了“试点先行、眼见为实”的策略。他锁定问题最突出的74号泵房先行改造,全程跟踪四季运行数据,开设“业主开放日”邀请居民代表实地监督。一年多的日夜鏖战,25个老旧水泵房精简并联为9个无负压变频智能供水系统,每年不仅为小区省下50余万元公共维修基金,更节水4500吨。尔后,他又召开40场座谈会、十易其稿,将河边荒地与废弃多年的老旧泳池盘活改造成搭载数字管理系统的共享智慧停车场,并推出首车普惠、二车溢价、节假日探亲免费停车的温情机制,在“螺蛳壳里做出了治理大文章”。
从黄浦江畔的冠浦花园,到虹口腹地的久久公寓,再到闵行马桥的夏朵园,老旧小区的物理焕新只是表象,真正的化学反应发生在人心深处。夏朵园在物业费上调后,收缴率非但没有下滑,反而从不足70%跃升至96%;徐汇区漕河泾街道梦蝶苑小区在退休医生卞士平的带领下,物业费收缴率连续八年保持在95%以上,今年业主大会更是高票通过了多层从0.6元调至1元、高层从1.25元调至1.65元的决议。
为什么在这些曾经矛盾重重的老旧小区里,最难啃的“硬骨头”能化作凝聚民心的试金石?张根喜在工作日记里写下的那句话,道破了基层治理最朴素也最深刻的辩证法:“‘铁脚板’走出来的不是路,是信任;‘金算盘’算出来的不是账,是公道;‘红心结’聚起来的不是人,是民心。群众心里有杆秤,你用心称,他们就用心称你。”
中国基层社会历来有着浓厚的“熟人社会”底色,人情往来与道德感召往往是打开治理局面的钥匙。然而,在超大城市的现代社区里,数以百万元计的专项维修资金、停车费与广告公共收益的分配,以及多方利益主体的博弈,绝非单靠一腔热血或个人威望便能长久维系。缺乏制度约束的善意极易在流言蜚语中被消解,没有边界意识的自治往往会滑向无序的泥淖。
《关于加强党建引领物业治理的若干措施》之所以将“党建引领”置于核心位置,正是因为基层党组织是确保社区自治不偏航、不失范的政治定盘星。而那些从党政机关、纪检监察、政法审计、国有企事业单位退休的老党员,恰恰携带了一种极为宝贵的治理基因——他们既懂群众语言的温度,更深谙制度理性的尺度。当他们转身走入业委会办公室,便完成了一场将党的组织原则与现代契约精神深度嵌入社区肌理的制度实验。
“自治不等于放任自流,业委会这驾‘马车’不能脱离党组织这个‘牧马人’。”2024年11月,刚从纪检巡察岗位退休不久的莫荣明,当选为宝山区杨行镇万业紫辰苑东区第一届业委会主任。面对这个2011年交付、拥有2082户业主却长期未能成立业委会的大型社区,莫荣明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急着上项目、批资金,而是“立规明矩”。在他推动下,“以居民区党总支为领导核心”被郑重写进《业委会议事守则(试行)》,确立了“集体商议、民主集中、个别酝酿、会议决定、公告公示”的二十字议事方针。
在莫荣明的治理视野里,权力与责任的边界清晰如刀刻:面对业主大会,业委会只是执行机构,“只执行决定,不能越权决策”;面对物业公司,既不能“穿一条裤子”,也不能天然视作对立面,而是要严格依据合同做到“到位不越位、补位不缺位、落位不错位”;面对业主五花八门的诉求,业委会既要做拦截不合规要求的“过滤器”,又要做盯办合法合理诉求的“助推器”。2025年小区启动专项维修资金处理集中爆发的房屋渗漏问题时,针对业委会委员缺乏造价审核与修缮专业能力的普遍痛点,他在党总支支持下建立起“房屋维修协同研判机制”,对115户维修事项开展集体研判,同时严格划定协商研判不替代法定表决程序的红线。尤为令人称道的是,为了消除业主对电梯维修支出的疑虑,他把纪检工作“留痕可查”的作风推向极致——要求物业不仅建立详尽的维修台账,更将30余件更换下来的电梯旧零部件逐一登记、阶段性留样保存,让任何一位存疑的业主都能随时依规查阅、现场核验。
如果说莫荣明用纪检干部的严谨为大型社区筑起了制度防波堤,那么徐汇区梦蝶苑的卞士平,则把五十一载临床医生的病历书写规范,变成了一部晒在阳光下的社区廉洁账本。2018年当选业委会主任伊始,卞士平便立下“三条铁律”:业委会不留资产、成员不拿津贴、不设专项经费。他直言:“我们是为居民服务的,不是来谋私利的。只有一身清白、一心为公,才能服众。”从2018年到2025年,这位老医生写了厚厚八本业委会工作日记,精细到连买15元的办公用品都记录在案。今年3月,业委会更聘请第三方机构在银行开设物业与公共收益两个独立账户进行管理,每月公示两张收支表,每年接受专业审计,将每年约30万元的稳定结余悉数划入每户业主的专项维修资金账户。当他荣获“徐汇区优秀共产党员”拿到5000元奖金时,在爱人的支持下,他分文未留,全部捐给小区安装了监控设备。
这种近乎苛刻的自我约束,在申城的银发协理先锋中并非孤例,而是一种普遍的精神默契:在黄浦冠浦花园,徐国宝在消防大整改启动前向全体业主群立下“四条规矩”——不参加工程、不介绍工程队、不参加工程招标、不和工程老板谈业务,只做纯粹的监管者;在松江佘山翠庭,复旦大学信息工程硕士毕业、外企高级工程师出身的业委会主任张海成,在动用维修基金时牢牢守住《民法典》与住宅管理条例的权责边界,私有部位损坏由业主自修,公共区域才动用公款,将一万多元维修基金精准花在更换十几个最模糊、最要紧的监控摄像头刀刃上;在闵行夏朵园,陈锡贤摸排家底,亲手绘制出小区管网、泵房、设备全景图谱,将18项规范化运维流程全部上墙,甚至把破损淘汰的老旧设备实物陈列展示,彻底终结了新旧物业交接断层与糊涂账的历史。
“短期改造靠攻坚,长期治理靠制度。”陈锡贤的这句感言,恰与莫荣明“合法、合规、合理、合情”的八字座右铭遥相呼应。在这些老党员身上,我们看到了党建引领物业治理最坚实的落地逻辑:他们以党员的廉洁自律消解了熟人社会里的利益寻租空间,又以专业化的制度流程弥合了业委会作为志愿自治组织的专业短板。当每一分钱都晒在阳光下,当每一件旧零件都留样在册,制度便不再是锁在档案柜里的冰冷条文,而化作了社区共同体最温暖、最坚固的信任契约。
一座拥有两千五百万人口的超大城市,其运行逻辑如同一台高速精密的巨型机器;然而,生活在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面对的却是具体而微的日常境遇。当宏大的城市更新规划落到一户村民的宅基地上,当抽象的法律条文撞上一段跨越十九年的师生借款,当加装电梯的惠民工程挡住了一扇一楼住户的窗户,冰冷的公式与刚性的指令往往会遭遇人性的反弹。
基层治理最微妙、也最考验智慧的地带,正在于法理与人情的交汇处。在这里,既需要把党的路线方针政策、国家法律法规讲透的“高度”,更需要听懂百姓言外之意、体恤一家一户难处的“温度”。
在浦东新区航头镇航南社区700余亩市级城中村改造的攻坚战场上,66岁的离退休党支部副书记瞿龙海深知,城中村改造表面看是房屋征收,核心却是化解人心的隔阂。“改造推进到哪里,党组织覆盖就要延伸到哪里。”瞿龙海牵头组建城中村改造临时党小组,带领平均年龄超65岁的老党员冲锋在前,通过“三会一课”逐条吃透政策,争做政策解读的“活字典”,更用本地方言拉家常,三年间硬生生啃下了30多个动迁“硬骨头”。然而,瞿龙海靠的绝不只是嘴皮子,而是“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的共情力。航东村村民刘先生独子早年在国外不幸离世,夫妻俩领养的小女孩一直未能落户,动迁在即,户口直接关乎安置分房与孩子就学,老两口急得彻夜难眠。瞿龙海把这桩并非动迁办直接职责的难事扛在肩上,咨询律师、对接部门,陪着刘先生夫妇来回跑派出所、办公证,整整跟进半年,直到小女孩顺利落户。在被称作航头“南京路”的航兴北路上,王先生家一楼商铺年租金高达35万元,夫妻俩觉得动迁经济上不划算迟迟不签;瞿龙海多次登门,得知其家中96岁老母亲重病缠身,便主动协调将老人妥善安置进航南医院,解开了这一家人最揪心的养老就医死结,最终在2025年12月换来了王先生夫妇心悦诚服的签字。面对鹤鸣村两户邻里因宅基地边界积怨多年的纠纷,他与支部党员曹国华连续三天“背靠背”倾听,翻查尘封多年的土地档案,情理兼顾重划边界,让两家人握手言和。
这种“于法有据、于情相通”的治理艺术,在普陀区长寿路街道505弄6号6楼的“沈望云法律工作室”里,被凝练成了高达98%的现场调解成功率。从警36年的退休警官沈望云,在十余年间坚守着与居民的“周四之约”,累计提供免费法律咨询2620余人次。在他眼中,“调解的意义,就是在法律触及不到的地方,用温情守住底线”。退休教师刘老师捏着一张泛黄的5万元借条找上门时,距离19年前借钱给外地学生家长已逼近20年最长诉讼时效,去律所咨询却因起诉成本太高而退却。沈望云研判案情后发现,贸然对簿公堂并非上策,于是为刘老师指点了一条“道德情义路径”——通过当年的学生班长辗转联系上那名早已毕业的学生。当年的师生恩情被唤醒,对父母借款未还并不知情的学生主动代为归还了本金与部分利息,让19年的心结一朝冰释。而在中环逸仙敬老院,考虑到高龄老人理解不了繁琐的公证程序,沈望云依据《民法典》自书遗嘱标准精心提炼出两个极简参考模板,帮助一位99岁老人仅用20个字便写清了遗嘱主文,迄今已为330余位老人完成了身后事的安心托付。为了让更多人少走弯路,他不再满足于只当哪里着火灭哪里的“灭火器”,而是化身普法“播种机”,为居委干部开讲15场《法治思维与社区治理》,编写收录38个案例的《沈望云法律工作室案例精选集》并在“明白说法”专栏连载,把冷峻的法条翻译成了护佑街坊的温热家常话。
法治的种子,同样在青浦的水乡街巷与嘉定的广袤田野间破土生根。71岁的青浦区人民法院退休审判员王敏建,创立“王老师法律事务工作室”十二载,带领十几个人的专业团队连轴转,并在实战中淬炼出“三问二看一答”(问诉求人、问社区居委、问政府部门;看现场情况、看法律法规;提出最合适解决方案)的高效工作法。面对困扰夜班女医护的凌晨四五点垃圾车清运噪音,她凌晨实地踏勘,走访城管、环保与城运中心,以《民法典》相邻权为支撑搭建多方协商平台,将清运时间推迟至上午8点后并建立居民监督小组;面对白玉兰广场深夜歌舞扰民,她多次连夜入户测分贝,推动街道以绿化隔离、定时断电与《口袋公园文明公约》实现源头善治;面对电梯口出租屋鞋柜异味顽疾,她果断指导邻居提起诉讼,以司法成本倒逼房东与租客在开庭前彻底搬清杂物;而面对楼下待嫁姑娘与楼上三孩家庭的噪音与微信群口角,她既让楼上给电风扇加装缓冲垫,又像长辈般握着姑娘的手宽慰其莫因一时意气伤了未来几十年的邻里照应。
而在嘉定区华亭镇,深耕政法系统33年的退休司法干部王兴明,用十一年光阴拉起了一支覆盖全镇13个村居、由228名村小队长和老骨干组成的“老宅长调解工作室”,累计化解矛盾纠纷1700余件。在农机公司驾驶员撞伤村民、家属纠集多人堵门冲突的“三夏”播种危急关头,王兴明连续三天白天“背靠背”疏导情绪,夜晚熬夜查阅同类伤残判例、核算赔偿明细,第四天拿出一份情理法俱全的方案促成当场签约,让停摆的播种机马达声重新在田野上轰鸣。
从宏观政策的高空到微观民生的地面,静安区发改委退休干部陈新光则用十余年的奔走,将“一‘大’一‘小’”两条主线编织得严丝合缝。讲台上,他是开发出近30门专题课程、在静安13个街镇线下授课400余场次、受众超2万人次的“新时代宣讲员”,既能为基层书记深度解析《AI的中美博弈和对世界的影响》,又能精准导读静安区“十五五”规划,把“大道理”讲进人心;台下,他是“我是社区协理员”活动中的实干家,依托区政协之友社平台聚焦老旧小区“加梯”实事撰写社情民意,助推静安加梯量连续两年位居全市前列。当彭浦新村街道汾西路815弄一户居民返乡发现加梯无障碍通道紧挨自家窗口、多次投诉要求拆除时,陈新光多次赶赴现场测量距离,邀请居民女儿与“加梯达人”协同劝导,更建议居委会主动致歉并给予加装遮光防护设施的适当补偿,最终化干戈为玉帛。而在承接《静安区残疾人事业发展“十四五”规划》编制及中期评估时,他先是主动减免5万元经费,后又在评估项目未纳入预算时分文不取、自掏腰包垫付1万多元加班补贴保质完成。
“只要把群众的小事当成民生大事,用心用情去解决,就没有解不开的疙瘩。”陈新光的这句肺腑之言,与王敏建“调解不仅要解法结,更要解心结”的洞察、王兴明“耐心倾听、细心核实、尽心说服、倾心调处、用心结案”的“五心工作法”,共同构成了上海基层善治的温度计。在他们手中,政策与法律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标尺,而是化作了缝合城市褶皱、抚平人心创伤的细密针脚。
现代都市文明在赋予人类高度便捷与隐私的同时,也常常制造出钢筋水泥森林里的原子化孤独。门对门的邻居形同陌路,独居的老人在寂静的房间里数着时钟的滴答声,年轻的干部面对盘根错节的社区诉求感到本领恐慌。基层治理的最高境界,从来不只是止纷息争、修桥补路,而是唤醒沉睡的邻里温情,让“旁观者”变成“参与者”,让一个人的微光汇聚成生生不息的星河。
在那些风雨交加的深夜里,总有一抹银发身影成为整个社区最笃定的安全感来源。
去年3月的一个寒夜,徐汇区梦蝶苑居民陈阿婆突发胸口剧痛倒地不起,老伴因骨折瘫痪在床无力施救。接到居委干部求助电话不到5分钟,年逾古稀的卞士平便拎着自费购置的心电图机冲进老人家中,迅速确诊急性心梗。在救护车呼啸驶离后,这位老医生依然放心不下,顶风冒雨骑上电瓶车追赶到医院,手里死死攥着那张心电图纸,向接诊医生反复交代病情细节,为抢救生命赢得了黄金时间。而在今年8月台风“白海豚”裹挟狂风暴雨侵袭申城的深夜,松江区佘山翠庭小区旁的水闸因内外压差突发故障,外河水哗哗倒灌入环绕小区的内河,水位急速暴涨。65岁的业委会主任张海成接到电话二话不说冲进暴风雨中,狂风吹翻了雨伞,他便浑身湿透地守在河堤旁,每半小时打着手电筒照向河边标尺读取水位、发入工作群,凌晨时分又跟着社区干部一袋接一袋地卸下一整卡车防汛沙包,一直坚守到天色大亮险情解除。平日里,这位懂机械、通电路的复旦高材生,本就是邻居们晚上九十点钟煤气灶打不着火、散装电动轮椅不会组装、楼上楼下漏水找不出病根时随叫随到的“万事帮”。
如果说危急时刻的挺身而出铸就了社区的平安底座,那么日复一日的春风化雨,则在悄然重塑着城市与乡村的精神面貌。
在杨浦区五角场街道国顺路310弄,85岁的上海乐团退休打击乐手朱忠德,用三十余年的侍弄花草,为整座社区谱写了一曲无声的交响乐。这位深谙节奏与分寸之美的老艺术家,能通过花苞清晨鼓起的弧度精准预测昙花盛开的时刻。二十余年来,每逢昙花即将绽放的夏夜,他便在中午把花盆搬到小区门口,拉起灯泡,竖起那块正面写着“昙花今夜开,晚8点到12点”、背面题着“辉煌生命何言短,一现奇芳韵久长”的木牌,邀约四邻与过往路人共赏奇芳,还会把耐旱易活的仙人球通过孩童稚嫩的小手送到独居老人手中。2023年冬日寒潮来袭,朱爷爷的5盆昙花冻坏了4盆,正当他心疼不已时,一位邻居捧来了自家剪下的昙花花枝——那恰恰是几年前朱爷爷无偿赠予邻居的“昙花后代”。这份双向奔赴的温情,催生了一场动人的社区共治实验:2024年,五角场街道汇聚社区规划师、同济大学中外师生、公益基金会与物业业委会力量,将朱爷爷家门口一处堆放杂物的废旧角落,改造成了筑有红砖矮墙、越冬温室与绚丽“繁花路”的“梦想小院”。85岁的朱忠德每天拎四五桶直饮水机废水往返数十米浇花,妻子冯秀芳省下淘米洗菜水默默支持,天一下雨他便朝着对面楼栋扯开嗓子喊“下雨啰”提醒邻居收衣被。从2025年新春两登央视舞台到2026年获评上海市“最美家庭”,朱忠德用一盆花印证了那句朴素的真理:“花在自己家是风景,大家一起欣赏才是幸福。”
如果说杨浦的“梦想小院”因一盆昙花聚拢了人心,那么在长宁区新泾镇绿八居民区,61岁的上海动物园原高级工程师陈云霜,则用一堆俗称“本杰士堆”的“烂木头”和一场场“诸葛亮会”,在都市丛林里唤醒了万物共生的野趣。受邀担任“乐颐生境花园”顾问后,这位与飞鸟相伴35年的老党员否决了小桥流水的传统造景,提议堆放枯枝朽木为刺猬、昆虫筑巢,并较真地将导热的铁质鸟架换成天然枯木、深水塘改为缓坡浅水洼,引来红胁蓝尾鸲、狗獾等动物安家,令前来考察的联合国COP15代表对这出自“老百姓自己的金点子”赞叹不已。如今,她不仅带动居民组建养护队、助推全市首座社区生境博物馆落地,更与老伴在楼顶辟出空中农园,将收获的有机蔬菜送往独居老人家中,让孩童在草木虫鸣间围着这位“鸟奶奶”习得对生命的敬畏。
在金山区的石化四村,近半数居民是老年人,其中280户是独居老人。78岁的退休审计干部、累计志愿服务时长高达5593小时(超过五星级志愿者标准三倍多)的“高能老人”楼兴妹,敏锐地注意到了那些身体尚可却常年闭门不出、甚至因长期孤独产生精神臆想的“沉默的少数”。在居民区党总支的全力支持下,她牵头搭起“相约星期二”活动平台,从一场红色电影放映起步,逐步生长出健康讲座、80岁老人说绕口令、朗诵《沁园春·雪》、八段锦教学、元宵煮汤圆与国庆长寿面等丰富生态。更重要的是,“相约星期二”演化出了一张自发的“以老助老、相互点名”安全网——“最近怎么没看到刘姐?”只要有人缺席,老伙伴们便立刻询问跟进。曾经因丧偶郁郁寡欢的老人成了积极分子,有人宁愿每天爬四楼也不愿搬去电梯房,只因舍不得这群每周二相见的“老伙伴”。
而在万里长江入海口的崇明区港沿镇鲁东村,年过七旬的原崇明县文广影视局党委书记陆松平,在2017年主动向村委会申请,清退租客,腾出自家老宅60平方米的两间平房,添置桌椅茶具,办起了烙印着鲜明党建底色的“友南舒心苑睦邻点”。九年间,这里不仅终年乡音不断、连陆松平外出时都把钥匙交给志愿者按时开门,更成了帮危济困的避风港与乡村振兴的微支点:村民郭某车祸成植物人、丈夫又罹患胃癌,陆松平第一时间垫付1万元医药费、送去豆浆机并多方奔走呼吁援助;独居残疾老人倪某突发小脑梗,他开车送医、连续七天陪护补液,带领志愿者轮流送饭照料直至送老人走完人生最后一程;村民杜某患脉管炎下肢溃烂,他带头捐款凑齐自费缺口,还送上液化灶、协调接通自来水。在这个60平方米的小院里,八旬老人的赡养僵局在三次调解后化为一纸温情协议,“12316”三农服务热线的农业专家与四十余名村民面对面传授技术,崇明非遗“益智图”的古老智慧在暑期孩童的指尖代代相传。
更令人动容的,是银发力量向青春血脉的深情传递。
年逾八旬的老党员周永林,在退休后立下“为党再工作二十年”的铮铮誓言。哪怕在老伴罹患癌症、吞咽功能丧失的那整整七年里,他一边寸步不离地将药片碾碎、拿捏水温一勺勺喂进老伴口中,一边依然挤出时间备课,二十年间累计开展百余场绝不照本宣科的党课宣讲,常常引得四五个支部联合租用大礼堂集中听课。为了让垃圾分类与低碳环保落地,他挨栋调研,将剩菜果皮、废旧瓶罐绘成图文记忆卡片搬进党课,在最艰难的半年里每天傍晚守在垃圾房旁手把手指导,推动建立起每月15日党员集中捡垃圾制度。当社区年轻干部登门求教时,周永林始终坚持“授人以渔,而不是授人以鱼”,引导年轻人自己找到解开矛盾的钥匙。同样,在浦东航头的旧改一线,瞿龙海先后带教了周华军等五六个青年徒弟,在签约截止日系统关闭前5分钟的极限实战中,师徒轮番上阵拿下最后一户签字,完成了银发经验与青春活力的接力;在闵行夏朵园,陈锡贤改造儿童乐园时主动问计于10岁外孙组建的“孩童智囊团”,修剪主干道11棵香樟树时精心比对五种差异化方案,更吸纳青年业主与宝妈组建起“啄木鸟公益小队”。
从一盆在台风“白海豚”过后依然傲然盛放的夜间昙花,到每周二准时响起的欢声笑语,再到师徒并肩走村入户的足迹,这些老同志用行动证明:老龄化绝不是城市活力的衰退,当“银发先锋”被党组织有效凝聚,他们便是激活社区共同体最醇厚、最持久的酵母。
回望这十六位“银发先锋”——瞿龙海、徐国宝、陈新光、卞士平、陈云霜、沈望云、张根喜、朱忠德、莫荣明、陈锡贤、王兴明、楼兴妹、张海成、王敏建、周永林、陆松平——他们散落于上海十六个区的城乡角落,面对着截然不同的治理考题,却在时代的答卷上写下了惊人一致的落款。
有人曾问梦蝶苑业委会的成员,不拿一分钱津贴、投入这么多心血究竟值不值得?他们的回答干脆利落:“值!我们是共产党员,只要全体业主过得更好,我们愿意!”这种回答,与徐国宝那句朴素的“毕竟我是党员,要起带头作用”,与张海成那句通透的“不要去追求做一个成功的人,那不现实,就做一个有用的人”,与陆松平那句笃定的“一辈子做好事,这是我毕生的坚守”,与沈望云挂在墙上的“帮助别人,快乐自己”,以及王兴明“只要自己还走得动,就会一直干下去”的诺言,在黄浦江的涛声中交织成强大的精神共鸣。
这就是上海这座光荣之城最深厚的底气所在。百余年前,红色火种从石库门的青砖黛瓦间点燃,改写了整个民族的命运;百余年后的今天,当上海向着社会主义现代化国际大都市的卓越目标全速航行,正是这群“离岗不离党、退休不褪色”的老党员、老干部,将习近平总书记给“老杨树宣讲汇”全体同志的回信精神化作躬身入局的坚实步履,将市委加强党建引领物业治理的部署转化为一桩桩可感可及的民生实事。
他们老了吗?岁月确实染白了他们的双鬓,压弯了他们的脊梁;但当他们站在法院门前的细雨里、站在台风夜暴涨的河堤上、站在旧改攻坚的农家堂屋中、站在每周四下午的法律咨询台前、站在生境花园晨光熹微的观鸟望远镜后,他们眼眸里跳动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热、更加年轻。
海上升红日,光焰照万家。在这座海纳百川的人民城市里,那一抹抹穿行于街巷楼宇间的璀璨“银辉”,从来不是落日余晖的挽歌,而是破晓晨曦的序曲——只要信仰的红日高悬于心,生命的每一次出发,都是正当年华的春天。
晨报记者 吴 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