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
用听得懂的话,讲透中医底层逻辑
焦先生,35岁。诊断:虚劳,兼鼻炎。主诉五端:极易疲劳、大便不成形、脱发、鼻塞鼻痒流清涕、怕冷而不敢进凉冷之物。舌淡苔白厚腻,脉沉。无他病。
01
五个症状,一条主线:阳虚寒饮
先看“虚劳”这个诊断。《金匮要略·血痹虚劳病脉证并治》:“夫男子平人,脉大为劳,极虚亦为劳。”一个没有器质性疾病的青壮年男子,平素看着是“平人”,却极度疲乏,这就是劳。劳者何属?《素问·至真要大论》列治法:“寒者热之……劳者温之。”

再看五个症状如何串成一条线。
怕冷、不食凉、大便不成形——这是阳虚。苔白厚腻,是寒湿内盛:《素问·至真要大论》病机十九条:“诸病水液,澄澈清冷,皆属于寒。”大便稀溏正是“水液澄澈清冷”。
鼻塞、鼻痒、流清涕——这是寒饮在肺。《灵枢·邪气脏腑病形》:“形寒寒饮则伤肺,以其两寒相感,中外皆伤,故气逆而上行。”外有形寒、内有寒饮,两寒相感,鼻窍首先受之。鼻为肺之窍,清涕不止,就是“澄澈清冷”最直白的注脚。
脱发——这是肾气已亏。《素问·上古天真论》论丈夫:“五八,肾气衰,发堕齿槁。”他才35岁,未及五八(四十)而发已堕,是提前透支。

所以是:寒饮在胃(肠)则大便不成形,寒饮在肺则鼻塞流涕,而统摄这一切的,是阳虚体质。《金匮要略·痰饮咳嗽病脉证并治》给出的治则只有一句:“病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这一句,就是初诊立方的全部依据。
02
初诊(1月10日):
温散寒饮,表里双解
处方
14剂
麻黄15g、桂枝30g、干姜15g、细辛9g、五味子9g、赤芍15g、姜半夏15g、陈皮9g、辛夷9g、苍耳子15g、白茅根30g、苍术15g、茯苓15g、炮附子15g、煅牡蛎30g、炙甘草9g、大枣9g、炒麦芽30g、蝉蜕9g
五方五法聚焦于寒
其一,麻黄附子细辛汤法。《伤寒论》第301条:“少阴病,始得之,反发热,脉沉者,麻黄细辛附子汤主之。”方:麻黄二两(去节)、细辛二两、附子一枚(炮,去皮,破八片)。本案脉沉——正是少阴之脉,不是表证的浮。麻黄、细辛、炮附子三味齐备,一面开太阳之表,一面温少阴之里。少阴病本禁发汗,唯此汤“发中有补”,麻黄得附子则不致亡阳,附子得麻黄则能达表。
其二,小青龙汤法。《伤寒论》第40条:“伤寒表不解,心下有水气,干呕,发热而咳,或渴,或利,或噎,或小便不利,少腹满,或喘者,小青龙汤主之。”第41条再申:“伤寒心下有水气,咳而微喘,发热不渴。服汤已渴者,此寒去欲解也。”本案麻黄、桂枝、干姜、细辛、五味子、半夏、芍药(赤芍)、甘草——小青龙汤的药物基本都齐了。
关键在于“或利”二字:下利、大便不成形,正是小青龙汤的或然证之一,寒饮浸渍肠道所致。王博士判其为“寒饮在胃、寒饮在肺”,正是抓住了这条。而干姜、细辛、五味子三味,是仲景温化肺家寒饮的黄金组合——细辛散、干姜温、五味子敛,一散一温一收,散不伤正、收不留邪。

其三,茯苓四逆汤法。《伤寒论》第69条:“发汗,若下之,病仍不解,烦躁者,茯苓四逆汤主之。”方:茯苓、人参、附子(生用)、炙甘草、干姜。本案取茯苓、炮附子、干姜、炙甘草,回阳化气利水饮。
其四,二陈汤法。《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治痰饮为患,或呕吐恶心,或头眩心悸,或中脘不快,或发为寒热,或因食生冷,脾胃不和。半夏(汤洗七次)、橘红各五两,白茯苓三两,炙甘草一两半。”本案半夏、陈皮、茯苓、甘草四味俱在,燥湿化痰、理气和中——治已成之痰湿。
其五,鼻窍专药。辛夷,《神农本草经》:“味辛温,主五脏身体寒热,风头脑痛,面皯。”《本草纲目》:“辛夷之辛温,走气而入肺,能助胃中清阳上行,所以能温中,治头面目鼻之病。”佐苍耳子通窍散风、白茅根清利、蝉蜕疏风止痒。
苍术、茯苓健脾燥湿以绝生饮之源;煅牡蛎潜镇;炒麦芽、大枣、炙甘草护中,使麻桂姜附之峻烈不伤胃气。
03
二诊(1月24日):
两周之间,表里易手
主诉大变:诸症明显减轻,但出现大便粘滞、痔疮脱出、脚凉。舌质暗,苔由白厚腻转为薄黄,脉由沉弦转为缓和。
只服两周,主诉已变——这说明寒饮已开,阳气已动。
但出现了两个信号:
• 苔转薄黄——服大队温药后似有化热之象;
• 脚仍凉——下焦阳气依然不足。
这不是坏事。苔由厚腻转薄,是湿邪渐化;由白转黄,是阳气来复、郁而欲伸。真正的短板已经浮出水面:表寒易散,里阳难复。脚凉一症,直指下焦。

故处方大调整:温补肾脾为法。
处方
熟地30g、砂仁9g、当归15g、炙山萸肉15g、山药15g、白茯苓15g、泽泻9g、肉桂15g、熟附子片30g、苍术15g、苍耳子15g、肉苁蓉30g、火麻仁30g、苦杏仁15g、熟大黄9g、炙甘草、党参15g、人参9g、太子参30g、牡蛎30g、菟丝子15g、知母9g
四路并进
其一,肾气丸法——本案的主心骨。《金匮要略》第六篇第15条:“虚劳腰痛,少腹拘急,小便不利者,八味肾气丸主之。”原方:“干地黄八两,山茱萸、薯蓣各四两,泽泻、茯苓、牡丹皮各三两,桂枝、附子(炮)各一两。”
本案取熟地、山萸肉、山药、茯苓、泽泻、肉桂、熟附子——以桂附为重心:肉桂15g、熟附子30g,远超原方“各一两”的比例。这是“肾气丸法”而非照搬原方:不为“少火生气”之缓图,而为温通下焦阳气之急需。原方的丹皮未用,改以知母9g反佐,清其化热。
其二,补脾益气。党参、人参、太子参三参同用,合炙甘草、苍术健脾益气;砂仁9g配熟地,正是“地黄得砂仁则不腻”的老法。脾为后天之本,与肾之先天相资。
其三,补肾填精。肉苁蓉30g温肾润肠、菟丝子15g平补阴阳,合熟地、山萸肉、山药——针对脱发与下焦虚惫。

其四,麻子仁丸法——给热邪留一条出路。《伤寒论》第247条:“趺阳脉浮而涩,浮则胃气强,涩则小便数。浮涩相搏,大便则硬,其脾为约,麻子仁丸主之。”取火麻仁30g、苦杏仁15g、熟大黄9g——润下缓通。大便粘滞、痔疮脱出是腑气不畅,更兼大队温补药最易生热,此三味既是通便,也是防火。
苍耳子、苍术续通鼻窍;牡蛎潜镇;当归养血。
04
这个案子的启示
其一,虚劳不等于“虚则补之”。
初诊开的几乎是“攻”药——麻桂姜附辛夏,一派辛温走散。因为此时挡在正前面的,是寒饮。饮不去则阳不复,补也补不进去。二诊饮邪已开,才转手肾气丸。这是“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
其二,从治表到治里的转化,可以很快。
两周之间,主诉、舌象、脉象全变。中医不是慢郎中——辨证准,方药对,起效可以非常快。

其三,“苔转黄”未必是坏消息。
服温药后见热象,须辨真假:若是阳气来复、寒饮将化,减其辛散、佐以知母即可,不必尽撤温药;若是真热,则另当别论。本案脚凉未解,说明下焦阳虚仍在,故断为“化热而本虚”,转手温补——这个判断,是本案最吃紧的一处。
温馨提示
1. 本文为个案记录,辨证论治,一人一方,请勿照方自用。
2. 麻黄可致心悸、失眠、血压升高;附子含乌头碱,须炮制合格、先煎久煎、剂量由医师把控,严禁自行使用;细辛不过钱之说虽指散剂,入汤剂亦须谨慎。
3. 脱发、痔疮须专科检查,排除其他病因;疲劳须排除甲状腺功能减退、贫血、睡眠呼吸暂停等器质性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