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年间,哪家的菜园里没种夜开花?哪家的饭桌上没有一碗夜开花?
初夏,一碗当令菜肴——夜开花,宁波亦有人称之为“早蒲”。一个早,一个夜,哪个芳名才能适配上它那修长娉婷的身姿呢?
顾名思义,夜开花是在夜幕降临时,才悄悄开花的。白色的小花朵,在莹银如水的月光里,在一棚茎粗叶茂的绿荫间,愈显得薄俏水灵又肉粉粉的,散溢出初夏的芬芳,嗅得着梅雨水的清香。在夜的清致和空灵里,小白花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女,做着一个仲夏夜之梦,拥有浪漫又青涩的情愫。而当翌晨阳光明媚之时,它又紧闭起花蕾,笼住了夜的轻梦,夜的憧憬。
当小白花结下了一支支细笔般的果实时,自会把毛茸茸的幼果,掩映在阔大的叶子中间,犹如无忧无虑的小宝贝,心无旁骛地尽情生长。多年前,勤劳的母亲和姐姐弟弟们,在小院内墙边 “鼻头梁嵌葱”般地种上了夜开花和其他时蔬。有开满灿灿富贵金花儿的天箩(丝瓜),有爬得满地的化着白粉妆的冬瓜,还有拖着长长胡须、且又老气横秋的长豇豆。只有夜开花,虽处于热闹的挤挤挨挨里,却以其简朴本色,持守着独特的淡泊与清雅。
夜开花,其实还有个很书面的名字,叫“瓠”。“瓠”,最早在河姆渡文化里就扎下了根,是宁波人引以为豪的物产之一。几千年前的《诗经》里,也有描写它的诗句:“ 南有樛木,甘瓠泪之,君子有酒,嘉宾式燕绥之。”《诗经·硕人》文中,更是用它来形容美丽女孩子的牙齿,“齿如瓠犀”是也。
不管是叫文皱皱的“瓠”,还是通俗地叫“夜开花”,其实早已与我们结下了不解之缘。早年间,哪家的菜园里没种夜开花?哪家的饭桌上没有一碗夜开花?
我也曾在越地那边的朋友家中住过几年。她家的菜园里,一棚硕果累累,他们称之为“蒲子”的夜开花,使得餐桌上天天都有一碗老小皆宜、深受欢迎的干菜蒲子。蒲子连皮切寸段,热油煸一下,抓一把梅干菜,沸水滚软,装盆。悦目的青绿玉白全失,黄汤浑水的算啥色?味道嘛,夜开花清淡微甘之味,被霸气的梅干菜占了上风。我久吃感厌口,就说:怎么总是用干菜烧?他们说:这淡刮刮的东西,不用又咸又鲜的干菜来吊味,难以下饭。我就和他们约起:来阿拉宁波品尝一下吧。
先上一大盆夜开花佐以虾仁剁泥、又隐约缀几点枸杞的小煎饼;再每人面前一碗用青花瓷碗盛起,夜开花细丝夹带着同样细丝般的鲜白鱼的鱼丝汤——博了满堂彩。
尔后,夜开花小蛤皮缀西红柿的羹。切成薄片状白玉般的夜开花,小蛤皮半开半掩着嫩黄的花蕊,西红柿胭脂红点点,光是那色彩已让人眼醉。
接连上来的,都是勾芡的羹:夜开花刨丝蛏子撒韭花羹,夜开花鳝丝豆瓣撒韭花羹,纯素的夜开花豆瓣笋丝西红柿羹。还有一大海碗夏季当令的“差朋鱼”烧夜开花、饰咸菜花的鲜鱼汤。众人都说:奇了!夜开花烧鱼,不但无腥气,反而和上了鱼的鲜香味。
除了羹汤,爆炒的夜开花,还有:滚刀块的稍滴几滴酱油花的红烧夜开花肉末,碧绿镶玉白色的夜开花炒当令的梅豆,夜开花炒腰花。当那盆寸条丝状夜开花爆炒整只红彤彤的河虾、撒韭叶端上桌时,色彩明艳,鲜香味扑鼻,又引来一席点赞声。
最后的一大盆,我说是阿拉家乡人的压饭榔头——绉纱蒲。夜开花连皮切成圆滚滚寸段一段段,大火烧了、文火慢熬。入口咸,韧结结,耐嚼,回味又有甘醇味。曾是从前年头庄户人家的一碗家常菜,用大灶柴火猛火烧,再用余烬微火烤干,待青色的皮儿起绉、收水干方为上品。在门口道地或是院里葡萄架下,那张四方白木小饭桌上,用大号“呷呷碗”满满盛着,压饭榔头独步天下。
呵呵!浓浓的乡愁,见不到了的乡愁!现今,我为了把这盆不失本真之味的绉纱蒲端上桌,曾洒下了好几瓣热热的汗水。尚有水份,不可;水干了,又忧夹杂焦糊味。真心佩服从前烧大灶的女人的好手艺。柴火横窜,烟熏火燎,尚能坐镇不乱,把一碗碗“下饭”打理得糙是糙了点,却是山水凸显,有滋有味,多么不易。
来源:2026年第3期《海上宁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