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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根乡土“做作业”的国美人

转自: 2026-11-08 17:12:43

编者按:10月24日至25日,屏南艺术季“扎根乡土——高等美术教育创新发展与实践育人”活动在福建省屏南县前汾溪村举办。中国美术学院与屏南县人民政府签署《“共建美丽中国,赋能乡村振兴”合作框架协议》,联合多所院校发布《高等美术院校实践育人倡议》,并举行宁德·美丽中国学习中心揭幕仪式。

正如中国美术学院党委书记沈浩所说,学校始终以艺术教育与创作“国家队”立身,坚守“以人民为中心”的文艺立场,践行“以乡土为学院”的育人理念,把乡村田野作为美育课堂、把乡土文脉作为创作源泉,走出了一条艺术赋能乡土、美育助力振兴的国美特色之路。

中国美术学院九年来在屏南的探索,正是让师生以共建者身份进入乡村现场,在真实问题中教学,在共同建设中创作。本文聚焦中国美术学院艺术管理与教育学院副教授陈子劲在九年实践中反复提出的三组追问,以及史思源、吴鸿珍、毛华磊等一批国美人在前汾溪村的扎根故事:一间老屋长成开放平台,九年扎根见证滴水穿石。当越来越多的青年把创作扎进人民生活,把美育种进乡土大地,艺术教育便真正在乡土中国深处扎下了根。

2017年,中国美术学院2016届毕业生吴鸿珍回到家乡福建屏南试创业。她召唤自己的老师、中国美术学院艺术管理与教育学院副教授陈子劲来指导,老师却带着学生团队,来村里“做作业”了。

这一做,就是九年。

中国美术学院宁德乡土学院

九年里,前汾溪村从只有老人和小孩的空心村,变成了30余所本科高校、20余所高职院校开展校外教学的目的地。中国美术学院宁德乡土学院正式授牌,校地合作从一次毕业创作沉淀为一套可复制的经验。

数字记录结果,问题指向方法。在九年实践中,陈子劲反复提出的三组追问,至今悬在每一届进驻前汾溪的师生面前,等待被重新回答。

一、认知姿态:学生该以什么姿态做作业,老师该用什么知识系统回应

自命名为“社会的艺术工作者”或“艺术的社会工作者”的社会美育专业方向的学生,应该以怎样的认知姿态,去完成一份既饱有生活气息又符合艺术创作要求的作业呢?

作为指导老师,应该以怎样的知识系统去回应、答疑和激励呢?

在这教与学的过程中,互为相长而成的指向是什么呢?

——陈子劲

中国美术学院社会美育研究方向2020届毕业生毛华磊

“认知姿态”,是一个艺术工作者面对真实世界时的站位。中国美术学院社会美育研究方向2020届的毕业生毛华磊,就是被这个问题“逼”到墙角的人之一。2019年8月,他跟着陈子劲来到前汾溪,大四,正在找毕业创作的方向。他来自贵州毕节,对乡村并不陌生,但前汾溪还是让他愣住了——村子里只有老人和小孩。他问自己:社会美育能做什么?我们能做什么?

他后来回忆初到中国美术学院时的状态:迷茫,课余去画室代课,却感到“自身的状态开始变得麻木”。他追问:“难道我的价值就仅限于此了吗?我还想搞艺术,可到底什么是艺术?艺术究竟可以为乡村做些什么?”

陈子劲没有给他答案,只给了一个方向:

田野,田野,再田野!

体感,体感,再体感!

行动,行动,再行动!

毛华磊自己的总结更直接:“当你身处田野却不知前路时,‘做’就对了!在做的过程中去生成新的工作路径。”

2020年 乡野艺校诞生记

这就是“认知姿态”的答案:不是先想清楚了再做,而是在做的过程中想清楚。老师能给的知识系统,不是一套现成的理论,而是一种在不确定中行动的能力。而“互为相长”的指向,就藏在这里——毛华磊在后来的毕业典礼上说:“两年多来,我们扎根在乡村,终于找到了生长的方向。”这句话里,“我们”既包括学生,也包括老师。

二、经验与方法:“丈量、整理、想象、建设”如何具体展开

这份作业给“以乡土为学院”的在地艺术实践教学带来了什么经验?

它能否成为现实场域或具体社区里展开艺术行动的可借鉴、可运用的方法?

我们教学团队因此提出了“丈量、整理、想象、建设”的路径主张,它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它们是怎样的相互关系,又是如何具体展开的?

——陈子劲

“丈量、整理、想象、建设”的关系并不是线性的,而是在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回到前一个环节,甚至同时发生。

前汾溪村

丈量,是以身体、知识、情感、经验为具,对特定社区展开地理、空间、感知、文化、关系的个人探索。2017年团队初到前汾溪,先走、先看、先住下来。毛华磊初到时的感受——“这里与他的故乡有着相似的地貌特征和风土人情,但不同的是,这个村子里只有老人和小孩”——这就是丈量:用身体感知一个地方的真实状态。

今晚吃什么?

整理,是在丈量的基础上进行问题分析、重整、收纳、归类,初步形成文化备案。“今晚吃什么?”项目就是典型的整理:团队进入村民家中,共同制定菜谱、烹饪美食,在家长里短的闲谈中获得村民的记忆与期盼,由此生成家族史、个人口述史,完善地方知识的拼图。这些信息又反哺给“节日快乐”“乡村美育课堂”等活动。

百米长龙

想象,是在特定社区关系中发现、发明新的视角,展开非二元的想象实践。2021年农历三月三,乡野艺校和村民用十天时间扎出一条百米长龙,恢复了中断七十多年的民俗祈福仪式。这不是凭空创新,而是在丈量和整理的基础上,发现了这个村庄曾经有过、但被中断了七十年的文化记忆,然后用当代的方式把它重新激活。

百米长龙

建设,是寻求个体想象与社区的接驳之处,达成对特定问题的现实回应,建设一个共情的社会关系。百米长龙游遍前汾溪村的大街小巷,一位在村里生活了六十年的奶奶说:“这辈子都没看过的场景,今天见着了。”这就是建设——重建人与地方、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连接。

这条路径的可借鉴之处在于:它不依赖特定的村庄条件,而依赖一种工作方法。任何社区都可以被丈量、被整理、被想象、被建设,关键在于是否愿意先放下预设,进入现场。

三、切合与框架:在地实践能否成为可迁移的教学逻辑

在地艺术实践教学是否真正切合了“以乡土为学院”的主张要领?

其经验能为以“乡土”为现场的教学设计和管理铺垫基础的逻辑框架吗?

其试验能成为拓展艺术教学场域,并搭建起与艺术创作边界之间的有效桥梁吗?

其实践能更新艺术作品的定义视阈,开扩艺术生态的势域,成为“守正创新”的知识生产地吗?

——陈子劲

九年的实践,已经给出了部分回答。

切合性体现在制度层面。2025年中国美术学院印发《乡土学院网络建设导则与管理办法》,宁德乡土学院正式纳入学校乡土学院网络建设管理体系。学校明确实践培养要求:本科毕业创作须驻村半年以上,研究生毕业创作须驻村两年以上,把乡土现场嵌入人才培养的制度性安排。

中国美术学院乡土学院·宁德 一期

中国美术学院乡土学院·宁德 二期

逻辑框架体现在协同机制上。校地双方建立了分工明确的机制:建筑艺术学院负责建筑与空间设计,艺术管理与教育学院统筹课程内容、师资组织和专业资源导入,地方政府承担基础设施建设、公共事务协调和要素保障,返乡创业校友创办的在地企业负责日常运营服务。省、市、县、乡、村五级联动,把地方诉求直接纳入学校课程设计与项目决策流程。

前汾溪谷·中国美院社会美育综合基地

这套框架能运转,吴鸿珍是关键一环。2016年她返乡创业,成立宁德市千乘桥文化创意有限公司。2019年,前汾溪谷·中国美院社会美育综合实践基地建成投用,由她和团队运营。基地一期由旧房改造,可满足百余人食宿教学;二期建筑面积约5300平方米,计划2026年10月完成运营交付。在地运营团队设行政中心、教研中心、社会发展中心三个核心部门。“前汾溪谷”承担驻地服务,“乡野艺校”负责日常美育——一个管运营,一个管内容,彼此支撑。吴鸿珍让前汾溪的“作业”成为一个可以持续运转的体系。

2022年 “丛生·同行”实践营

教学场域的拓展体现在跨学科实践上。2022年“丛生·同行”实践营汇集11所高校、20个专业共30名学员;2026年第五期乡村振兴硕博研习营汇集来自8个国家和地区、25所海内外高校的29名学员,专业背景横跨9个学科领域。目前团队已梳理形成13门本地文化与非遗特色研学课程,组织9位跨领域教师围绕6-8门在地实践课程开展实地调研与课程设计。

2024年 “献给前汾溪的礼物”毕业展

“彼此·彼此——中国美术学院2025年毕业季乡土学院·宁德分展场”

吴鸿珍《身份编织》

“彼此·彼此——中国美术学院2025年毕业季乡土学院·宁德分展场”

周子艺《溪流未歇》

艺术作品定义的更新体现在毕业创作上。2024年5月,学子陈添、刘奇安的毕业展“献给前汾溪的礼物”在前汾溪村开幕;2025年5月,“彼此·彼此——中国美术学院2025年毕业季乡土学院·宁德分展场”在宁德乡土学院开幕,吴鸿珍《身份编织》、周子艺《溪流未歇》分获毕业创作金奖、银奖。毕业作品不再只存在于美术馆的白盒子里,而是发生在它被创作出来的地方,面对它所服务的社区。

至于“守正创新”的知识生产地——截至2026年7月,基地累计承接教学实践、研学考察、交流活动300余批次,服务总人次达6万;连续举办5届社会美育国际工作论坛暨实践者大会,覆盖20余个国家和地区、200余位专家学者。这些数字背后,是一种新的知识生产方式的成型:知识不再从城市向乡村单向输出,而是在乡土现场被共同生产出来。

四、守正与创新:敬畏规律,也刻意为之

“守正”与“创新”,是人性的,是自然法则的,也是基本的历史规律,是正本清源的。

我们要敬畏,也要刻意为之。

——陈子劲

陈子劲这句话,是对前三组问题的收束,也是对整个实践的定性。

“守正”守的是“艺术来源于生活、服务于人民”的创作规律,守的是“扎根中国大地办教育”的方针要求,守的是乡土本身的文化脉络和社区关系。

“创新”创的是教学场域的边界,创的是艺术作品的定义,创的是校地共建的机制,创的是知识生产的方式。百米长龙用当代的社群共创方式重新激活传统;“今晚吃什么”把日常闲谈转化为地方知识的生产;“乡野艺校”则是在地公益行动机构的制度化运营。

“敬畏”与“刻意为之”并不矛盾。敬畏的是规律,刻意为之的是行动。陈子劲团队没有等着乡土“自然生长”,而是主动丈量、整理、想象、建设;没有等着制度“水到渠成”,而是用九年时间把经验沉淀为导则和办法;没有等着学生“自己领悟”,而是建立了“前一届学生-返乡校友-在地组织者”三级传帮带机制。

毛华磊说:“扎根是为了更好地生长。”这句话反过来也成立:生长,是为了证明根扎得够深。

吴鸿珍从一个人的返乡开始,搭起了让更多人能留下来的底座。毛华磊从“艺术究竟可以为乡村做些什么”的迷茫出发、史思源带着自己的研究方向,作为学长和兼职老师一直陪伴着团队,走向了“用专业的工作态度,把事情做到极致”的笃定。陈子劲的三组设问,没有标准答案。

直到今天,他们仍然在屏南“做作业”。

编 辑 |贾毓秀  王佳琪

责 编 |刘   杨  周   慧

审 核 |方   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