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

江奥立
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检察院第三检察部副主任
打开手机,花5000元就能在澳洲牧场认养一头牛,闲暇时刷刷成长数据,到期就能连本带利稳赚15%,听起来是不是“互联网+养殖”的完美样本?可是,当数百万元投资最终变成账户里无法提现的“牛肉兑换额度”时,才惊觉原来养了多年的“牛”,不过只是一行随时可能归零的代码。
我办理的这起“全民养牛”非法集资诈骗案,涉案金额高达5.6亿余元,主犯张某某到案后,始终辩解自己是在做互联网经营模式的创新,其中不存在犯罪行为。对此,我们又该如何撕开犯罪团伙的伪装,还原这场持续八年之久的庞氏骗局?
试水获利放下戒备
300万投资化为“牛肉额度”
故事的开端和许多非法集资案件并无二致——从一次“成功”的试水获利开始。投资人伍先生经朋友介绍,下载了一款“全民养牛”APP。平台宣称自己开创全新的“云养殖”投资模式,即投资人最低仅需5000元,就能在线认养一头澳牛,由平台负责代养、销售,随后便能坐等收益。


宣传手册声称有高额汇报
为了让一众投资人信服,平台可谓是煞费苦心。海外牧场实景拍摄视频、24小时牧场直播、大数据智能溯源等宣传内容让人眼花缭乱。屏幕上,每一头牛都戴着自己的“电子耳标”,投资人动动手指就能查看到自己认养的牛只。再加上“全程保险,保本无忧”的承诺,以及期限不等的灵活投资周期,年化收益率高达5%-15%。面对这诱人的收益,伍先生起初投资了5000元试试水,到期后本金返利一分不少,这让他彻底放下了戒备,此后数年,他不断加码,累计投入达到了300万元。
2024年5月,伍先生登录账户时愕然发现,名下所有牛只被强制回购,300万投资被折算成6万斤牛肉兑换额度。客服解释称是平台故障。然而几个月过去后,那些牛肉额度始终无人问津,账户里的数字变成了无法兑现的符号。终于,伍先生报了案,也由此揭开了这起骗局的冰山一角。
穿透三层伪装
让“创业”辩词无处遁形

案件移送到徐汇区检察院后,我意识到本案真正核心的问题在于,如何精准界定行为的性质?是不是真的就像主犯张某某到案后反复强调的,“我们是互联网创新创业,不是犯罪”?
针对辩解,我们没有停留在传统的取证思路上,而是明确了“电子数据+传统数据”双线并行的方案。在海量电子数据中,我们引导侦查机关逐一提取后台用户注册信息、投资记录、资金流水;溯源核查服务器日志,核实每一段直播视频、牧场素材的真实来源;完整调取线上线下宣传物料。最终,经过对平台经营逻辑的穿透式审查,我们成功建构起一道完整的、闭环的证据链条,逐一撕开了张某某布下的三层伪装:
第一层,科技概念伪装。平台大肆炒作元宇宙、大数据、实时溯源等前沿科技概念,但这些技术从未真正应用于养牛业务。所谓的“电子耳标”“智能监测”,不过是后台随机生成的虚拟数据。
第二层,营销模式伪装。平台依靠“邀请好友返利”实现用户数的裂变增长,其本质上是用后入场者的资金支付先入场者的收益,不断拉长资金链,扩大风险覆盖面。
第三层,业态概念伪装。团伙假借“共享养殖”新业态之名,但项目完全脱离实体产业支撑——没有牧场、没有牛、没有可持续的盈利来源,所谓的“养殖收益”不过是投资本金的分割返还。
八年“养牛”全是素材
资金内循环终断裂
随着审查工作的持续深入,一个盘踞多年、分工明确的犯罪团伙逐渐浮出水面。原来,自2016年3月起,张某某便伙同他人,通过实际控制的多家公司,在未取得金融资质的情况下,搭建“全民养牛”网络平台对外出售理财产品。所谓的澳洲牧场、宁夏大型合作牧场,纯属虚构。直播间那些牛群画面,大多截取自网络素材或临时租借农场拍摄的素材。平台从始至终没有规模化的养殖基地,也没有那些存栏牛只。
为了扩大吸资规模,张某某线上线下双管齐下。线上靠APP弹窗、短信群发、“邀请好友返利”实现用户裂变增长。线下举办推介会、发放宣传手册、开设实体门店,把“互联网养牛”包装得比实体牧场还要逼真。
5.6亿余元的巨额投资资金中,仅有800余万元被零星用于采购牛肉“撑场面”,绝大部分资金被用于兑付前期投资人的本金和收益,是一个标准“借新还旧”的诈骗套路。截至案发,已造成数万名投资人4000余万元的损失。
公安机关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移送本案。我们结合全案事实,认定张某某虚构合作牧场与养殖项目,使用欺骗手段向社会不特定公众吸收投资钱款,同时吸收的资金与实际用于生产经营规模完全不成比例,涉案资金系内循环流动属于挥霍性使用,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本案完全符合集资诈骗罪的构成要件。

日前,徐汇区检察院以张某某犯集资诈骗罪向法院提起公诉。面对公诉人庭上的有力指控,张某某当庭表示认罪服法,不再上诉。最终,法院以集资诈骗罪判处被告人张某某有期徒刑十年六个月,剥夺政治权利三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七十五万元。一审判决已生效执行。
追赃挽损与常态普法
守护“钱袋子”安全

判决不是终点。在案件办理的全过程中,我们联合公安、金融机构,对涉案关联账户依法进行冻结,尽最大努力为受害群众追赃挽损,最大限度降低群众损失。同时,我们也清醒地看到,这起案件暴露出的问题远不止于此。
近年来,传统农业通过科技赋能,形成了“云养殖”“云种植”等新型农业发展模式,然而,一些不法分子恶意利用“云养经济”的概念,精心设计骗局,通过承诺以“高额回报”为诱饵,诱骗投资者入局,最终严重损害投资者的合法权益,极大破坏金融市场管理秩序。本案中,张某某通过其控制的全民养牛APP,精心虚构“云养牛”项目,特别是在与投资人签订协议中,详细描述了代养殖的服务内容,这为投资者的投资判断带来了极大的迷惑性。事后证明,代养殖根本不存在。
作为承办检察官,我在案件办结后也在思考如何让更多人免于落入相似的陷阱?为此,我们联合金融监管部门、街道社区,常态化开展以案释法、普法宣传,通过走进楼宇、社区等,用真实的案例告诉大家——天上不会掉馅饼,高收益必然伴随高风险。
我也想提醒每一位投资者,参与“云养”类投资前,务必核实平台是否具备相关金融资质,实地或多方核验宣传内容是否属实。警惕假借“共享经济”“数字农业”“智慧养殖”等新概念项目的炒作,仔细研判平台的盈利模式是否符合当下市场经济规律,远离脱离实体支撑的线上投资平台。
互联网新业态不断迭代,犯罪分子的伪装也花样翻新。作为检察官,我始终相信,办好每一个案子,讲好每一次普法课,就能让更多人擦亮眼睛,让违法者付出应有的代价,让群众的“钱袋子”多一份安全保障。
供稿 | 徐汇区检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