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位置: 上观号 > > 文章详情

展览 | 吴宪生:杰出的艺术教育家方增先

转自: 2026-11-09 17:07:40

2026

突破无人之境——方增先回顾展

杰出的艺术教育家

方增先

作者 / 吴宪生

中国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方增先不仅是卓越的水墨人物画大家,也是一位杰出的艺术教育家。他于1949年7月考入杭州国立艺术专科学校(今中国美术学院),1953年毕业于绘画系,毕业创作是油画《师与徒》。毕业后他留校任教,随即转入研究生班,在黎冰鸿的指导下继续研习油画。1954年夏,从研究生班毕业后,根据学校当时改造中国画的需要,他被分配到新创设的中国画系,从事中国水墨人物画的创作与教学研究。1983年,方增先调离当时的浙江美术学院(今中国美术学院)赴上海中国画院工作,彼时他已深耕美术教育近三十载。

方增先在浙江美院工作时期与同事、学生们的合影

30年里,他潜心研究中国画的优秀传统,结合在绘画系打下的扎实造型基础,创作出了一系列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优秀人物画作品,成为浙派人物画的代表人物。浙派人物画的产生开创了新中国人物画的新局面,在全国范围内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他在潜心创作的同时,将创作中总结的新人物画创作经验应用到教学中,与李震坚、周昌谷、顾生岳、宋忠元等同仁一道,形成了浙派人物画的教学体系。

这个教学体系从造型基础到专业技法、创作拓展一脉相承,既继承了中国传统绘画的精华,又吸取了西方绘画的造型方法,它将两者有机地融为一体,非常适应当时新人物画创作的要求,因此受到广泛欢迎,很快辐射到全国各艺术院校,推动了全国中国人物画教学与创作的发展。

在浙派人物画教学体系的形成过程中,方增先以睿智的思想与勤勉的态度躬身实践,将实践经验归纳提炼为系统理论。他通过著书立说、撰写论文等方式,成为浙派人物画教学体系的集大成者与核心奠基人。同时,他培育了一大批水墨人物画创作人才,可谓“桃李满天下”,为我国艺术教育事业作出了卓越贡献。

01

推动构建浙派人物画

教学体系

方增先在美术教育上的贡献,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理论建树,二是教学实践。最关键的是,方增先的艺术理论与教学实践是融合共生、相互促进的关系,即理论从实践中来,又反作用于实践,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割裂。艺术理论与教学实践是方增先水墨人物画成就的一体两面,突破单纯的概念与技法局限,形成了完整的艺术观与教学方法论体系。尤为可贵的是,这套理论与方法最终回归实践、服务实践,解决了创作与教学中的现实问题。这不仅铸就了方增先高超的个人艺术造诣,也直接推动了浙派人物画教学体系的构建。

方增先的艺术观点主要体现在他的著作与论文中。其中《怎样画水墨人物画》是方增先最重要的代表性著作,为20世纪后半期研习水墨人物画的学子所熟知。最具代表性的两篇论文是发表于《美术丛刊》1979年第7期的《中国人物画的造型问题》和发表于《美术丛刊》1984年第26期的《结构素描》,充分凸显出他在创作与教学研究中的问题意识。通过这些代表性成果,我们可以发现,方增先始终扎根于创作与教学,立足于现实问题,以创作为核心,不断丰富、深化自身的艺术理论与教学方法论,深刻诠释了为人民立像的人生观、艺术观与教学观。

方增先《坐着的老人》

1955年 中国画 65cm×47cm

1.水墨人物画的经典著作《怎样画水墨人物画》

方增先的代表著作《怎样画水墨人物画》由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于1965年7月出版,1973年5月推出修订本。他在书中创造性地将西方形体结构分析方法与中国传统线条表现技法相融,结合自身多年创作实践经验,对形象塑造、衣纹勾勒、笔墨处理、色彩表现等要点进行了详尽阐释。全书虽只有35000字,却字字贴合实践,无空泛理论。加之文字深入浅出、通俗易懂,图例精准规范,为习画者提供了优质的临摹范本与学习范式。正因如此,该书一经出版便广受好评,累计印刷发行数十万册,几乎成为青年学子研习水墨人物画的“必读范本”。

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影响了几代美术人。如今活跃于画坛、颇具成就的水墨人物画家,几乎无一不深受这本书的滋养。该书不仅被各大艺术院校用作专业教材,诸多无缘进入专业院校深造的美术爱好者,也通过它体悟水墨人物画的艺术精髓,提升了专业绘画能力。《怎样画水墨人物画》是绘画技法教材中的经典之作,不仅在特定时代产生了深远影响,书中的核心观点与表现技法,至今仍在各大艺术院校的人物画教学中发挥重要作用。

方增先《怎样画水墨人物画》

画稿 约1965年 中国画 尺寸不等

2.“团块结构”:一种造型理论,也是教学主张

《中国人物画的造型问题》是方增先多年潜心研究的重要成果。据其自述,文章早在1964年便已完稿,直至1979年才正式刊发。文章立足于其多年对中国传统绘画、雕塑造型方法的研究,提出了“团块结构”理论。他认为,传统绘画与雕塑依据物象自然生长规律,将物象各部分拆解为若干“团块”,将各类团块有机组合,即可构成完整的物象形态。笔墨依团块落纸,线条依团块勾勒,造型依团块整合,通过团块的层层叠加,塑造出物象的体积感。这种立足物象内部结构规律的分析方法,与当时流行的契斯恰科夫体系依托物象表面明暗块面塑造形体的方法截然不同,更契合中国人物画的技法表现特征。因此他主张,中国人物画造型基础教学应以研究内在结构为核心,以线条为主要艺术语言,辅以少量明暗皴擦,以短期作业为主,通过大量慢写、速写、默写训练,全面提升学生的造型能力。

该文一经发表便引发学界广泛关注,以其极具说服力的论述、独到的学术见解与鲜明的实践指导价值,成为中国人物画造型研究领域的经典文献,对国内高等艺术院校中国画造型基础教学改革起到了重要的推动作用。

突破无人之境——方增先回顾展

3.作为教学方法论的“结构素描”

方增先不仅是相关理论的倡导者,更是躬身力行的实践者。他提出团块结构理论,并在教学实践中持续完善这一理论体系。同时,他借鉴西方结构学方法,参考美国艺术教育家伯里曼的人体解剖结构体系,弥补了团块表现手法细节刻画不足的短板,总结出一套系统的中国人物画造型基础教学方法,即结构素描教学法。

1984年发表的《结构素描》一文,对这一方法进行了详尽阐释,涵盖结构素描的核心研究内容、表现形式、课程排布等诸多方面,该文也是对浙江美术学院中国画系自20世纪50年代以来,造型基础教学改革成果的系统性总结。他特别强调,结构本身并非教学目的,结构素描只是借助结构分析的科学方法,帮助学生掌握物象造型规律,其最终目的是强化素描的艺术表现力,这与艺术设计基础教学中以结构分析为终极目的的素描训练存在本质区别。

结构素描教学方法收效立竿见影:一是与中国画专业技法研习直接衔接,帮助学生快速迈入水墨技法的系统学习;二是通过高强度的基础训练,学生的造型能力得到显著提升。依托浙江美术学院的高校教师进修平台,这套结构素描教学方法迅速推广至全国各艺术院校,并得到了广泛应用。

突破无人之境——方增先回顾展

02

言传身教的典范

方增先是杰出的艺术教育家,其治学严谨的态度令人敬佩。20世纪70年代初,他参与编写《艺用人体结构》专业教材。为精准描摹人体骨骼与肌肉结构,他前往浙江医学院,深入解剖室,将每一具解剖标本中的骨骼、肌肉、肌腱逐一临摹记录,以结构学原理进行分析,归纳出人体各部体块形态与运动状态下的体积变化,历时半年有余。临摹全部以木炭笔线条勾勒,辅以少量皴染完成。为完成结构素描教材的范本绘制工作,1982年盛夏,他与笔者及数名青年学子,顶着38℃的高温在教室中绘制人体素描。彼时教室未配备空调,仅依靠顶部吊扇通风降温。模特全程裸身写生,众人仅着短裤,虽汗流浃背,却依旧精神饱满、潜心作画,整个夏季完成了大量素描习作。方增先画册中题署为1982年的部分老年男人体素描,便创作于这一时期。

突破无人之境——方增先回顾展

方增先的艺术教学实践是艺术界言传身教的典范。艺术教育具备独特的专业属性,既要求教师具备清晰、系统的理论阐释能力,也要求其拥有扎实过硬的专业功底与现场示范能力。水墨人物画教学中,诸多技法难点若仅凭口头讲解,学生往往难以理解,教师落笔示范,学生便能即刻领悟要义。

方增先对言传身教十分重视,对某一课题的研究,他总是自己先实践,取得一定的成果之后再在教学中推广。以结构素描教学为例,他率先绘制了大量解剖图谱与教学示范作品,并坚持在课堂上示范手绘过程。如今已九十余岁的老画家王庆明曾回忆方增先的素描课堂:“开始上素描课时我们都稀里糊涂,不知道该怎么画,方老师一示范,我们就明白了。”足见言传身教的教学模式成效显著、直击痛点。方增先对绘画示范标准极高,但凡稍有瑕疵,便果断舍弃重画。一次绘制老农民水墨写生,初稿完成后,众人皆觉效果尚可,他却并不满意,认为衣纹处理不够妥帖、美感不足,随即提笔重新创作。两相对比之下,重绘的作品确实更为出色。

再如方增先通过绘制《艳阳天》插图、《孔乙己》连环画,积累了丰富的创作经验。他认为大量的插图与连环画练习对提升人物画创作能力大有裨益,于是在研究生教学中安排大量水墨连环画创作训练(画幅约四尺三开),要求学生一学期内完成一套二十至三十幅的连环画创作,经由这类大量的实操训练,学生的创作能力得到显著提升。

方增先《孔乙己》

1978年 中国画 23cm×19.5cm 中国美术馆藏

方增先具有敏锐的洞察力,常常能抓住教学中最核心的问题深入研究,并提出解决办法。例如早期教学中素描训练与专业技法相互脱节,他提出改造素描教学,让基础教学与专业技法教学有效衔接;学生在笔墨运用上遇到问题,他便鼓励学生从山水、花鸟画作中汲取养分;若线条勾勒生硬乏力,他便建议学生多练习书法,从笔墨书写中体会用笔用线的规律。同时,他以身作则,在书法研究领域造诣颇深,为后辈学子树立了良好的榜样。

方增先的艺术教育实践,不仅覆盖浙江美术学院,更不局限于专业美术院校,全国各地的艺术院校、各类美术培训班、创作研修班等,都留下了他的教学足迹,方增先可谓名副其实的“桃李满天下”。

03

爱才育才的伯乐

方增先作为艺术教育家的另一亮点,是他对年青一代画家的关心与培养,这源于他对人才的爱惜。以其研究生冯远为例,两人原本素不相识,一次偶然的火车相遇,方增先见冯远正在画速写,翻阅其速写本后,认为这个年轻人极具培养潜力,便鼓励冯远报考自己的研究生。考试结束后,冯远因特殊原因录取遭遇阻碍,方增先亲自撰写报告,为冯远争取破格录取资格。正是凭借这份伯乐慧眼,他为我国美术界培育出一位优秀的人物画家与美术管理人才。

突破无人之境——方增先回顾展

我与方增先仅见过两次面,他看过我的习作与毕业创作后,便向系领导推荐我留校任教,并进入他与顾生岳主持的人物画研究生班进修学习。在研究生班进修期间,我在造型基础与专业技法上得到他的悉心指教,专业能力有了很大的提升。1980年研究生班结业后,他再次向系里提议,让我担任他的助教,协助其开展教学工作。

在具体的教学实践中,他也给予我大量锻炼机会,例如安排我为学院主办的高校教师进修班讲授人体结构课程。由于进修班学员年龄普遍远大于我,我颇为忐忑,他不仅给我极大鼓励,还带我进入课堂。他亲自讲授上半堂,我讲授下半堂;他讲解人体头部与上肢结构,我讲解躯干与下肢结构。正是在他的悉心指导与鼓励下,我对结构素描教学产生了浓厚兴趣。毕业后的十余年间,我将主要精力投入素描研究,有幸接过他的接力棒,为完善国画系造型基础教学付出努力。在杭州、上海、北京及全国各地,许多年轻画家都曾受方增先的指点,在水墨人物画创作上取得了长足进步。

突破无人之境——方增先回顾展

方增先既是新中国人物画的开拓者、一代水墨人物画大家,也是中国新人物画教学体系的奠基人。他不仅为中国现代人物画的创作和教学提出清晰的发展思路,而且身体力行,开拓出新的发展路径。他凭借智慧与勤勉,为我国水墨人物画教学作出巨大贡献,为后来者树立了杰出的师者榜样。

*本文转载自《上海艺术评论》2026年第4期

延伸阅读

↓点击图片阅览详情↓

专家艺评

策展人说

展览信息

突破无人之境

——方增先回顾展

· 展览时间 ·

2026年8月10日—11月15日

· 展览地点 ·

上海美术馆(中华艺术宫)

0米层序厅、中厅、20-23号展厅

编辑:秦愫瑶|主任编辑:吴雯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