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韫绮
摄影:赵仲弈
“人应该有偶像,但偶像一定要选择经过历史检验的。”西湖大学讲席教授、西湖大学深海技术研究中心主任崔维成说。
11月6日,“大师课堂——院士专家进校园”活动走进华东师范大学第三附属中学,崔维成教授以《叩问深蓝——深海探索与新时代青少年的科学理想》为题作专题报告,他讲起了自己的偶像——张謇和李叔同,一位教他实干兴邦,一位教他认真慈悲,幽默而坦诚的讲述让学生会心一笑。近一小时的报告中,崔维成教授以“蛟龙”号研制海试为主线,将深海工程、未来人才与人生选择串联成一幅清晰的探索图景。

01
抱着两个“火球”
也要把“蛟龙”号送下7000米
对崔维成教授而言,“蛟龙”号并不是一项按部就班的科研任务,而是一场职业与能力的双重跨越。2002年项目获批立项时,他在上海交通大学工作,收入稳定,科研环境熟悉。组织调他回无锡的研究所担任所长,年薪反而大幅下降,他没有以待遇作为取舍标准。“只要组织相信我、领导信任我,叫我干我就愿意接。”崔维成教授说。
到所后他才发现,自己不仅要挑起管理全所的重担,还要负责“蛟龙”号总体与集成工作。此前没有副所长任职经历,也没有主持大型工程项目的经验,他把这两重挑战形容为两个“火球”。

困难比他想象的更大。当时我国载人深潜基础薄弱,原有能力约为三百米,新目标却直接指向七千米。按国际惯例,从300米到7000米应该先做2000米、3000米的中间型号,可国家没有给他们团队这个循序渐进的机会。项目前后共有100家单位参与,25家国际公司提供设备,申报的2.5亿元经费被压减到1.8亿元,技术跨越与协同组织都异常艰难。团队最初连看过真实载人潜水器的人也没有,有经验的设计人员不足,新招聘的本科毕业生成为主力。
“虚心学习,认真做事”成为崔维成教授带着团队破局的方法。他们设法寻找亲历者资料,请有下潜经历的专家分享日记,再请其为设计人员答疑;邀请潜艇领域的退休老专家把关,也请国内外专家讲学;方案没把握,就用塑料管和木头块搭一个一比一的实体模型反复推演。他还为工程管理立下故障分析、故障归零两道闭环,下海之前把可能的故障、后果和应对写成厚厚一本预案,意外故障出现后必须查清原因、补上漏洞。
真正的考验在海上。五十米海试时,水池里正常的设备进入海水后接连出现故障,试航员也因风险产生恐惧。崔维成教授没有强令别人冒险,而是与有下潜经验的顾问带头进舱,以示范下潜帮助团队消除心理阴影。他深知,恐惧不仅关系个人安危,还可能造成误操作,使多年心血毁于一旦。“一般人都以为,对我们来说挑战最大的是7000米,实际上不是的,7000米海试的时候我们已经非常有信心了,真的最难的是50米海试那一年。”崔维成教授说。
此后,团队把七千米目标拆解为50米、300米、1000米、3000米、5000米、7000米等阶段,用连续四年的海试发现问题、整改设计、验证系统。耐压、控制导航、水声通信和作业系统四大板块,在一轮轮试验中形成可靠整体。
2012年,“蛟龙”号完成7000米级海试,在世界最深的马里亚纳海沟创下我国载人深潜纪录,中国由此跻身世界载人深潜技术前列。


02
科学没有终点
追问下一代深海装备
“蛟龙”号交付之后,崔维成教授没有停下来庆祝。他马上追问,中国深海技术是否已站在国际前沿,下一代潜水器应当是什么模样。当时,国外探险型潜水器已向万米深度发起挑战,但能够反复下潜、稳定开展科学作业的全海深装备仍有巨大发展空间。后来,他推动“彩虹鱼”项目,探索以更灵活的机制组织科研,组建团队、建设平台,并推进着陆器和无人潜水器研制。

来到西湖大学后,他的比较对象不再只是其他潜水器,而是海洋中的鱼。传统自主潜水器转向需要较大空间,推进器噪声容易惊扰生物,依靠电池和母船保障又推高运行成本。鱼却能灵活转向,安静游动,以自身能量系统长期生存。由此,团队开展仿生智能机器鱼型潜水器研究,希望让装备与海洋生物更和谐地相处。在此基础上,他进一步提出基于海洋活鱼的观测设想,通过小型化传感器和脑机接口,让活鱼在尽量少受伤害的前提下执行环境观测任务。
这条从七千米到万米级、从机械仿生到活鱼观测的路线,崔维成教授不断提出下一个问题。崔维成教授把科学过程概括为观察、提出问题、形成假设、验证和修正,也提醒学生,成熟理论同样建立在特定假设之上。面对权威,真正有价值的不是简单反驳,而是带着疑问寻找证据,用新的证据支持或修正判断。原创并非凭空想象,而来自长期的好奇心、持续的质疑和扎实的验证。
面向人工智能加速发展的时代,他认为青少年不必把选择某个热门专业当作人生的起点,更要先回答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未来需要的是能保持好奇心、掌握科学思维、具备动手工程能力并拥有创造精神的人,是能够发现问题、理解规律、提出解决方案的人。目标、意愿和能力缺一不可,而组织他人、调动资源共同完成任务,也是能力的重要组成。面对技术进步带来的就业与社会结构变化,青年还要思考怎样让科技真正增进人类福祉。
03
以实干立志向,以慈悲担使命
贯穿崔维成教授人生道路的,是他少年时期便已确立的精神榜样。生长在农村的他,自幼敬仰家乡南通先贤张謇。张謇兴办实业、发展教育、回馈社会的实践,让他早早懂得,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比选择从事什么专业更为重要。这一信念陪伴他考入海门中学、走进清华大学、远赴英国求学,也让他在一次次转换研究方向时,不因一句“不是我的专业”而却步。在他看来,博士阶段最重要的收获,并非积累了多少知识,而是掌握了解决问题的通用方法。
上大学后,李叔同又为他打开了理解人生的另一扇窗。他由此立下六十岁以前学张謇、六十岁以后学李叔同的自我期许。前者教他实干兴邦,在年富力强时多为社会做事;后者以“认真慈悲”提醒他,严谨对待每一件事,善意对待每一个人。科研容不得半点虚假,认真是必须守住的底线。掌握的知识越多、拥有的能力越强,越要审慎思考其用途。慈悲因而不是科研之外的附加修养,而是科学责任的应有之义。
这把人生的标尺,也贯穿于他的一次次重要选择。即便待遇降低,他仍毅然接下国家任务;为探索更灵活的科研机制,他主动转换平台;为让团队安心攻关,他拿出个人积蓄。衡量取舍的标准始终如一,那就是怎样更有利于将研究领域推向国际前沿,怎样更能履行一名科研工作者的使命。兴趣带来持久的热爱,责任则赋予人穿越困难的力量。崔维成教授告诉学生,自己过去承担许多工程任务,更多是出于社会责任;如今对复杂系统、生命与意识等问题的探索,则让他在使命之外,重新回到内心深处的好奇。


讲座尾声,他将三个问题留给学生。什么是自己真正好奇的问题?面对困难时是拆解它、解决它,还是转身逃避?未来拥有能力后,又要把它用在哪里?三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却共同指向一条成长之路。一个人若能为社会做成一两件有益的事,便不算虚度此生。对于科学理想正在萌芽的青少年而言,这场讲座带来的启示或许正在于此。叩问深蓝,既要有向未知下潜的勇气,也要有校验每一道深度的严谨,更要让每一次探索都朝向他人、朝向社会的需要。

“大师课堂——院士专家进校园”活动由上海市科协和上海市教委联合主办,上海市业余科技学院(上海科学会堂服务中心)承办,邀请院士专家以专题讲座的形式巡讲各区中小学校,与学生面对面互动,实现校外科学教育与学校的“双向奔赴”,更好地“孵化”青少年的科学精神、创新素质,在助推“双减”的同时,做好科学教育的加法,宣传弘扬科学家精神,激励青少年树立起投身建设世界科技强国的远大志向。
供稿:上海市业余科技学院(上海科学会堂服务中心)
审核:市科协科学技术普及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