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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刊 | Violaine:献给自己的花束

转自: 2026-11-10 17:30:00

文/Violaine

原刊于《书城》2026年11月号

看完这本书,才恍然明白卷首引用柏拉图《理想国》第七卷中“洞穴隐喻”的含义:“有些常识的人都会记得,眼睛的困惑有两种,也来自两种起因,不是因为走出光明,就是因为走进光明……他(按,指读者,或旁观者)可能想嘲笑从幽冥走进光明的灵魂,但这总比嘲笑从光明世界回到黑暗洞穴的人更有道理。”

01

小说《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以智力提高手术前后的一篇篇报告组成,报告的主角是一个三十二岁的名叫查理·高登的人。最初的报告稚气十足,错别字连篇,因为此人智商只有六十八,连亲生父母和妹妹都嫌弃。他在面包店打工时,周围所有人都以欺凌他取乐。唯一待他友善的是成人低能学习班的老师艾丽斯·纪尼安小姐。可是他天生一副开朗善良的心性,看谁都觉得人美心善,他的生活充实又快乐,知道自己比一般人脑子笨,所以查理最大的心愿是想“便匆名”(按,这是“变聪明”的谐音字,中译者用以表示查理的智力水准。查理早期报告里把大量常用词都拼错了,比如把maybe拼成mabye、should拼成shud、write拼成rite、progress拼成progris,却唯独smart全程拼写正确),因为这样一来,爸妈和妹妹,还有朋友们就会更加喜欢他。在他的“近步抱告”(进步报告)第四篇里,提到尼姆教授的实验室里有一只名叫阿尔吉侬的小鼠,做了智力提升手术,便能在试验迷宫里凭着条件反射找到不同的出口。查理也想做同样的手术,拼命央求教授,说他想跟阿尔吉侬小鼠一样聪明。他觉得一切不好的事情都是自己不“匆名”(聪明)造成的。

《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

[美]丹尼尔·凯斯 著

陈澄和 译

河南文艺出版社2022年版

尼姆教授和斯特劳斯教授是实验负责人,他们叫查理不要告诉面包店的伙伴们,因为手术有可能不成功——这句话,让读者的心一直悬过了十个篇章。刚做完手术的查理写报告依然错别字连篇,但从第七篇报告开始,起码把“进步报告”写对了。随着小说中一篇篇报告展开,他像从洞穴中走向光明那样逐渐看到进而看清了自己周围的一切。

中文的“看见”是一个动补结构,表示“看”的感知,而英文的“看”与“看见”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词,可能意味着行动与结果的分离。

查理能够“看见”的外在标记是他的智商逐步达到了一百八十五,这是绝世天才的智力水平。这让原本懵懂的他不仅看清了父母和妹妹,还有面包店一同工作的“朋友们”与他之间的关系真相。三十二年来的个人生活在他脑子里不断闪回,先是迷惑,继而看清,然后痛苦。查理十五岁就被妈妈送进了“沃伦之家”(那是一家州立福利机构,专门收容和照顾智力障碍者、精神疾病患者及特殊群体,在小说中具有极其重要的象征意义,是查理最深的恐惧,也是他最后的归宿)。是叔叔把他接回来,安排到老朋友唐纳的面包店打工,让他能自食其力地过上一生。现在看清了,与老师纪尼安小姐之间的关切是“爱情”。甚至也看清了,为他做实验手术的两位业界大佬——尼姆教授和斯特劳斯教授。尼姆教授掌管整个实验室,这人极其渴望通过实验手术获得名利、地位和国际声誉。斯特劳斯教授是精神病学家兼神经外科医生,作为尼姆的搭档,直接负责对阿尔吉侬和查理进行精密的大脑手术。在查理智力爆发阶段(五月十五日的进步报告),他震惊地发现,原先他以为“无所不知”的尼姆教授居然不懂印地语和中文,斯特劳斯医生也只是局限于专业领域的凡人——

我发现尼姆教授并不是个天才……他有很多不安全感……而斯特劳斯医生虽然是个天才,但他的知识领域太狭隘了。看到这些,我感到震惊和恐惧,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同情。我意识到,我以前把他们当成了神,但他们只是在黑暗中摸索的普通人。我不能对他们太苛刻,因为他们也在害怕。

在芝加哥国际心理学大会上,查理与尼姆教授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尼姆教授在台上滔滔不绝地把查理当成一个“被创造出来的物件”展示,甚至傲慢地宣称,在手术前查理根本不算是一个“人”,只是一个“对社会毫无价值的次等生物”。查理愤怒地站起来反驳:“尼姆教授,请你记住,在手术之前,我也是一个人!我也有感觉,我也渴望被爱,我也在努力生存。没有用人类的爱与温情去调和的智力与教育,根本一文不值。”

这个实验的残酷之处在于:手术带来的高智商效果无法持久。查理一步一步从天才渐次跌落到原来只有六十八的智商。在后面几章,“进步报告”又一篇一篇变回“近步抱告”,连篇的错别字又回来了。他埋葬了实验小鼠阿尔吉侬,独自去了“沃伦之家”,最后去见了妈妈和妹妹,再次受到伤害后,他却答应会寄钱给她们。然后,他又去看望独自开了一家理发店的爸爸,爸爸没认出他,为他理完发后,他也没有说出自己是谁。临出门时爸爸说你等一下,查理以为爸爸终于认出他了。可是爸爸说,你还没付我三块五毛钱的理发费呐。他与现实世界最后的告别是在面包店——那时查理变聪明的科学改造实验彻底宣告失败,他的智商完全衰退,重新变回原来的状态。为了能够自食其力挣钱糊口,查理重新回到唐纳的面包店,希望能回来做自己以前做过的搬运和扫厕所的工作。一开始,老板唐纳对他的突然返回深感疑惑,因为智力上升后的查理曾让他和面包店同伴们完全陌生。这时,查理用仅存的笨拙语言,向老板解释了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变聪明又变回去的经历),唐纳先生很伤感,但他把手放在查理的肩膀上,对他说:“查理,你真有种!”

02

《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在读者和专业评论者口中一直颇有赞誉。一九五九年,作者丹尼尔·凯斯(Daniel Keyes)将此故事以短篇小说形式发表,便获得了雨果奖。一九六六年,他将其扩充为长篇小说出版,摘得星云奖。该书自出版以来已被翻译成三十多种语言,多次被改编成影视剧。最早改编成电影是一九六八年的美国版《查理》,男主角克里夫·罗伯逊(Cliff Robertson)凭此角色获第四十一届奥斯卡最佳男主角。日本曾有过两次电视剧改编,二〇〇二年版获日剧学院奖最佳男主角、最佳编剧和最佳配乐奖;二〇一五年版由当时的超级偶像明星山下智久主演,将原著的尖锐残酷作了温柔处理,让查理(剧中名叫“白鸟咲人”)虽然失去了智商,却重新赢回了家人、朋友与工作职位。法国、瑞士、加拿大、韩国也有过成功的改编。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一日,中文版舞台剧在上海九江路的人民大舞台首演。

根据《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改编的

电影《查理》(1968)

日剧《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2015)剧照

小说带有作者丹尼尔·凯斯本人经历的印记。他出生于纽约布鲁克林一个犹太家庭,父母对他期望甚殷,希望他能从医学院毕业并成为名医。但他本人对医学兴趣不大。父母望子成龙的虚荣心在小说中查理母亲罗斯身上表达得真实而残酷。他十七岁逃离家庭去了美国海军服务队工作,重返校园后,选择了自己感兴趣的心理学。后又获英美文学学位,毕业后在特殊教育学校当教师。他曾多次在访谈中说,全书的灵感来自他现实生活中几段真实而深刻的经历。凯斯曾在生物课上解剖过一只白色小老鼠(后来发现它还怀着胎)。这件事让他印象极深,直接催生了“阿尔吉侬”这个角色。这名字取自英国诗人阿尔吉侬·查尔斯·斯温伯恩(Algernon Charles Swinburne)。一九五七年,凯斯在布鲁克林一所学校给智力障碍学生上英语课。有一个男孩课后走过来对他说:“凯斯先生,这里是笨蛋班。如果我努力学习,在学期结束前变聪明了,你能不能把我转到普通班?我想变聪明。”凯斯后来多次回忆,正是这句话让他真正开始构思查理这个人物。

丹尼尔·凯斯

(Daniel Keyes,1927—2014)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世界上真的出现了通过基因改造让小鼠变聪明的实验。凯斯看到新闻后联系了相关科学家,对方对他说了一句话:“作家总是走在我们前面,我们只是跟着你们。”

一九九九年,由普林斯顿大学生物神经科学团队主持的一项基因工程实验,在小鼠身上首次证明可以用药物和手术方式显著提升哺乳动物的学习和记忆能力。实验论文发表于是年九月二日出版的Nature杂志,标题为“Genetic Enhancement of Learning and Memory in Mice”(《通过基因工程提升小鼠的学习与记忆能力》)。这批实验小鼠被命名为“Doogie”,取自当时热门美剧《天才小医生》(Doogie Howser, M. D.)中的天才少年主角。Doogie小鼠在多项行为测试中明显优于普通小鼠。它们外表和行为正常,但“学得更快、记得更久”。很多报道直接用了“超级聪明老鼠”作为标题。这项实验的意义在于首次直接证明“增强单一基因就能提升学习和记忆”,为理解记忆的分子机制提供了重要证据,也为治疗阿尔茨海默病等记忆障碍提供了潜在思路。二〇〇七年四月,美国波士顿大学生物神经系统中心等科研团队,在神经科学界权威期刊《欧洲神经科学杂志》(European Journal of Neuroscience)上发表了一篇研究论文,题为“Maintenance of Superior Learning and Memory Function in NR2B Transgenic Mice during Ageing”(《在衰老过程中NR2B转基因小鼠保持着优异的学习与记忆功能》)。这项实验测试了年龄在十五至十八个月大(相当于人类步入老年)的转基因小鼠。结果显示,根据长达数年的追踪,那些步入老年的聪明鼠在物体识别、空间参考记忆(水迷宫)和工作记忆等五项测试中,依然显著优于同龄的普通老鼠。这首次证明了通过增强基因带来的认知提升,在哺乳动物的生命中可以“相对持久且长效”,甚至可以抵抗衰老带来的记忆衰退。现实中第一次真正实现了“让小鼠长久变聪明”。波士顿大学官方网站(BU Today)以“Mighty Mice Stay Smarter Longer”(《强大的小鼠保持聪明更长久》)为题作了正式的科普报道。

实验室的成果要转化为实际的药物或治疗仍然有很长的路要走。而且,后来的研究者发现这些实验小鼠对慢性疼痛更加敏感。也就是说:记忆增强与痛觉增强可能共享部分神经机制。这样一来,《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的悲哀主题就出来了:获得某种能力,同时付出某种代价。智慧究竟是礼物,还是代价?虽然英语把智力称为gift(礼物),但还有一句经常被引用的名言:All gifts come with a price tag.(所有礼物都暗中标好了价格。)这在英语世界里是广泛流传的观念。

《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几乎可以被看作一份gift的价格说明书。查理获得了什么?超凡智力,多国语言能力,数学天赋,学术地位和洞察力。他付出了什么?原来的安全感,原来的友谊感觉,对家人朋友的简单喜爱,对世界的天真。这也是为什么很多读者读到后半段会越来越不安。因为他们逐渐意识到:“礼物”已经送达,“账单”也快来了。

03

我们为什么如此崇拜绝顶聪明的头脑?从科举到高考,从IQ测试到擢拔天才少年,从奥本海默到AI模型,人类似乎从未停止过对智力的崇拜。绝顶聪明意味着什么?顶级的智商从来稀缺,且很难代际传递,古往今来最聪明的大脑就和最美的外表一样,照通俗的说法是中了“基因彩票”。可是,佼佼者的后代们能否继承那种稀缺的秉性就一言难尽了。这种现象被称作“均值回归”(Regression to the Mean)。正因超级智力的出现难以被掌控,更难被延续,人类才孜孜不懈地试图打破这种自然命运的枷锁。《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最初想引入的问题是:为什么我们如此执着于智力?查理想变聪明,医生希望制造天才,社会崇拜高智商,读者也希望手术成功。聪明人总能过得更好些吧。

对于拥有普通聪明的人来说,最大的好处之一是学习快,理解能力强。同样的努力,天赋的好处不言而喻。我们高中物理老师经常在发布成绩单时自言自语:“物理这东西啊,三分靠天赋,七分靠努力,剩下的九十分,学得会就是学得会,学不会就是学不会。”这种夸张的说法表达的是物理老师对某些同学的绝望心情。其他功课也类似。以外语为例,著名畅销书作家村上春树在随笔集《终究悲哀的外国语》中说自己在大学修过英语、德语,还专门请老师教过法语、西班牙语、希腊语、土耳其语。可是真正学会的只有一门英语,其余几乎忘得一干二净,法语能够脱口而出的只有“请给我一杯生啤”“那不怪我”这两句。可是主导原子弹研发工程的奥本海默学外语就是另一种维度了。有一次奥本海默突发奇想要阅读但丁的原著,仅为了这一目的,他花了一个月学会了意大利文。一九二八年秋天,奥本海默受邀前往荷兰莱顿大学进行学术交流。在到达荷兰后,利用空闲时间自学荷兰语,学了六个星期(也有记载说是四个星期左右),并成功在讲堂上用荷兰语作了量子力学的学术报告。他还对梵文产生了兴趣,能够津津有味地阅读《薄伽梵歌》。

小说当然并未止步于探讨如何提高智力,获取知识。一个人可以懂得很多知识,却对自己和他人没有足够的觉察能力,甚至对自己的行为模式毫无觉察,现实中这种例子并不少见。查理通过手术获得智力的同时,也出现了意识的觉醒与增强,他明白了:别人在嘲笑自己的蠢笨以显示自己的优越,母亲把自己送走是因为厌恶和排斥,教授们面对实验对象时的内心是自大自私的。他还意识到了时间的流逝和死亡的逼近。意识程度越高,能理解的东西越多,能感受到的痛苦也越多。阿尔吉侬不会因为自己终将死亡而失眠。普通老鼠不会思考生命意义。但人会。某种意义上,人的许多痛苦都源于意识。我们知道自己会老,知道自己会死,知道拥有的终将失去。可是,意识并不产生于我们学习的大量知识中,否则图书馆应该是世界上最有意识的地方。电脑硬盘应该比人更有意识,大语言模型应该有人的存在感。事实上,现代科学对意识的来源仍然没有公认答案。神经科学能告诉我们:哪些脑区参与注意力;哪些脑区参与记忆;哪些脑区参与语言;甚至能看到某些思维活动对应的神经信号。但最核心的问题依然悬而未决:为什么这些神经活动会产生主观体验?哲学家把这称为“意识的困难问题”(The Hard Problem of Consciousness)。为什么看到红色时,会有相关的感觉?为什么悲伤时,各人的体验不一样?为什么我们不仅处理信息,而且知道自己在处理信息?这一点至今没有定论。

翻开《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读者评论,大家都在讨论智商与幸福、科学与伦理、天才与孤独、社会对弱者的歧视……这些问题,都大有探讨的空间。但再读之下,发现这部小说试图面对的是一个更古老的问题:如果人真的能够像查理一样不断提高智力,我们是否真的应该这样做?这已经超出了心理学,开始触碰人性本身。查理真的成为天才时,读者会发现:我们以为自己想要的是智力,实际上想要的可能是:被尊重,被爱,有价值,不被嘲笑。而这些东西,智力只能部分提供,甚至有时候提供不了。如果智力不是幸福的保证书,为什么人类依然如此渴望智力?查理如此,现代教育如此,我们每个人多少也是如此。因为智力虽然不能保证幸福,却能让人获得理解世界的能力。

但科学实验提升的是特定类型的学习与记忆(尤其是依赖于海马体的陈述性记忆),并非全面的“智商”或通用智力。人类智能远比小鼠复杂,涉及语言、抽象推理、社会认知等。我有个同学,所有的功课都不及格,老师让我去给他辅导功课时,我感到的不是烦,而是无能为力。因为他不是不努力,就是不行。可是许多年后,我回老家时在街上还能一眼认出他,没有太胖也没太老,骑着共享单车,车斗里装着鲜花和蔬果,旁边骑车的中年妇女应该是他太太,两人不时扭过头去说几句话相视而笑……我觉得这个日常场景应该是他与世界相处的模样,这也是一种宝贵的能力。现实世界中的天才未必都缺乏这种能力,只不过历史记住的天才们,往往并不生活在我们理解的世俗幸福中。我们知道牛顿晚年的孤独,知道尼采的崩溃,知道梵高的痛苦,知道图灵的悲剧,可能是因为历史偏爱戏剧性,也可能是因为命运在慈悲中保持了某种公正吧。人的禀赋不均等,而人的局限几乎差不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短板,只是位置不同。奥本海默的短板是对政治深感困惑。原子弹在广岛爆炸后,他对杜鲁门总统说:“我的双手沾满了鲜血。”杜鲁门递给他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用这个擦擦。”奥本海默如果只是个科学家,他看到的就只是一项科技成果。但他能够意识到原子弹意味着什么,于是有了后来的痛苦。查理最初的状态是他虽然智力有限,但他有朋友。虽然那些朋友后来证明不是真朋友,但至少他感到快乐。后来他变成天才,获得了知识和洞察力,获得了理解能力。于是他看见了以前看不见的东西,看见了嘲笑,看见了虚伪,看见了孤独,看见了人与人之间无法跨越的距离。

很多人刚开始读《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会把它当作一个关于智力提升实验的科幻故事。但读到后来,实验反而退到了背景,留下的是一个极其古老也极其普遍的人类处境:我们获得智力,然后又失去它。一九五八年,凯斯写完短篇版《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去投稿,主编表示非常喜欢这个故事,但提出了一个要求:必须改写结局,让查理保持聪明,或者至少给一个大团圆结局。出版商对他说:“如果你不改掉那个让人绝望的退化结局,这部作品永远卖不出去。”但凯斯拒绝了。他认为查理的退化、对遗忘的自知以及最后的善良,是这部小说的灵魂。

读者看到的查理,一开始是个全然懵懂的低能儿,等他突然拥有了超越常人的智力时,才第一次真正看清楚世界。可就在他终于理解一切时,又必须亲眼看着这些能力一点点流失。阿尔吉侬小鼠是查理的镜像,阿尔吉侬先走完了那条路,查理紧随其后。他看着阿尔吉侬的衰退和死亡,就是在看自己的未来,就像我们每个人迟早都会在父母、朋友甚至自己的身体上看见某种未来的预演。这难道不就是大部分人的一生吗?从无知天真的孩童成长为掌握知识与能力的人,最后在垂暮之年渐渐失去各种能力。但绝大多数步入老年的思维迟钝者、阿尔茨海默病患者、认知障碍病者,不会有查理这样清晰的自我观察能力,他们是慢慢陷进去的。查理不是。他眼睁睁看着,计算着,记录着,预测着。他比所有人更清楚结局。但是查理的人格底色并没有因智商的高低而改变,他所经历的一切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智商六十八时,他是查理,智商一百八十五时,他还是查理,他不变的部分,是作者想告诉大家的,人类抵抗自然命运的底牌——查理用他最后残存的意识与能力写下已经预知的关于自己的悲惨前景报告,为的是让这一段经历能够对科学有益,对他人有利;想的是不要让别人为他难过,他会去“沃伦之家”度过余生,去实验中去世的小鼠阿尔吉侬的墓上献一束花。“如果你有机会请放一些花在后院的阿尔吉侬坟上。”查理写下这句话时,语句重新变得笨拙,思维再次陷入混沌,但他还能记得阿尔吉侬的遭遇。他知道,过不了多久,那个曾经掌握多种外语、理解宇宙奥秘、洞察人性幽微的查理·高登,也将和阿尔吉侬一样隐入蒙昧与黑暗。有读者在书评中警告说,千万不要在地铁或飞机上读到这个场景,“可能会让你当众失态”。

这部《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是祭奠阿尔吉侬也是祭奠查理自己。这束花献给阿尔吉侬,献给查理,献给我们人类已知的,必然从懵懂未知走向智能与意识,再眼睁睁失去一切的命运,也献给黑暗、死亡,与孤独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