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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罗兰·巴特 | 吴琼《爱的话语是想象界的话语》出版

转自: 2026-11-11 12:00:00

2025年初夏,一次偶然的阅读,我看到罗兰·巴特(又译“罗兰·巴尔特”)的名字,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一个数字,“今年”是他诞辰110周年;又想到,相比起国内学界对同时代的福柯(1926—1984)、德勒兹(1925—1995)和德里达(1930—2004)的纪念热情,巴特的名字近乎被人遗忘。这倒也不难理解:至少在当下,福柯、德勒兹和德里达涉及的许多议题或使用过的许多术语,仍是那种击鼓传花式的学术写作堪称理想的点缀,而巴特一贯的“随笔”文体或非理论化的碎片式写作,几乎没有给出这样的礼物。例如,略微检视一下就会发现,巴特提供的,要么是“符号学”这种人们觉得已经手到擒来的批评工具,要么是“零度”“中性”“刺点”这类听起来很时髦而实际上又语焉不详的概念,至于“身体的享乐”“互文”“文本”这些仍在流行的用语,福柯和德里达们已经给出了更为充分的理论化论述,最终,巴特留给我们的,不过就是一堆读起来令人愉悦的文字。巴特在学术中的“边缘性”似乎是注定的,人们对他的遗忘无可厚非。

但我深知,自己的学术成长得益于巴特甚多。记得还在学生时代,我第一次读到他在法兰西学院的“就职演讲”,那种莫名的感动至今犹存:那些出于友情的感谢,对颐指气使的建制话语的决绝,还有对未来的、真正的文学研究方法恣肆的构想,一度激励了我对奋不顾身的写作姿态的渴望,虽然巴特本人的写作只能算是“执拗”。所以,我决定为他做一次“一个人的纪念会”。

一开始,我也只是想找来他的作品做一次回顾性的阅读——其实,因为教学需要,我每年都会浏览他的部分作品,且坚持了20多年。我首先读的是《罗兰·巴特自述》。与往常习惯翻看中译本稍有不同,这次我读的是英译本,可读着读着,总感觉有点不对劲,比如英文版中频繁出现的“image-repertoire”和“image-system”两个词,既不符合行文的语境,也不符合语意的逻辑。于是找来法文原版,核实后才发现,它们对应的是同一个词:“l’imaginaire”,巴特其实是在拉康的意义上使用这个词,其行文有时甚至就是拉康观点的改写,就是说,这个词正确的译法应当是:“the imaginary”(想象界)。对于我这样一位对法语并不熟练、习惯采用英译本“写作”法国理论的人来说,这个发现令我深觉尴尬。于是又找来《神话学》的法文本和英文本,核对后才发现,我以前看过无数次的那个英文本居然是一个节选本;再找来汉语世界一度流行的两个译本,发现它们同样是选译本,两者的选篇虽出入不大,却与英译本相差甚多。我接着又简单核对了一下《S/Z》和《恋人絮语》的英法版本,不出所料,“误译”的地方比比皆是。我决定改变初衷,我要为巴特写一本书。实际上,这已经不再只是为了纪念,更像是对自己曾经的“轻浮”阅读做一次自我检讨。这个小册子就是检讨的结果。

原本只是想做一次个人的私下阅读,现在却转向面对读者的写作,这意味着需要经历学术劳作所应当的全部艰辛,比如重新搜集一手文献,重新阅读二手成果。我不敢说我的阅读做到了全面而彻底,但必读的外文文献(以英文为主)还是过了一遍,快速浏览之后,感觉既有的论述尚有许多言不及义之处。比如对于《神话学》(1957),已有的研究无一例外都是将重点放在符号学理论上,至于原初文本的形成过程、写作的社会文化语境、文本主题的政治复杂性,以及巴特本人对文本的多次重置,甚少被人系统涉猎。再比如对巴特1970 年代“文本时期”的写作,人们总是在观念层面重复“文本”的理论特征,如意义的多元性、文本的互文性、作者之死等,而没有意识到,在巴特那里,“文本”首要地是一个动词,是一种行动、一种书写实践,他的那些写作首先是对文本“理论”的一种践行,或者说文本“理论”首要地存在于书写实践中,我们只有以此为入口,只有让停留于纸面的“理论”作为“文本行动”运动起来,方能以“文本”的方式将相关文本打开,使抽象的观念显示为具体的“动作”。实际上,在巴黎,德里达、路易·马兰(Louis Marin)、菲利普·罗歇(Philippe Roger)等人已经尝试过类似的动词化阅读,我只是跟随他们的脚步而已。

我的副标题叫“重读罗兰·巴特”,所谓“重读”,当然意在强调阅读的差异性乃至自我性,其目的当然不是取代或颠覆既有的阅读,而只是想在“已然”之外提供另一种可能。为了让阅读技术能以直接可见的方式呈现,我选择用五个部分分别阅读巴特的五本书。这是一个纯个人的选择,未入选的作品,比如《写作的零度》《明室》《论拉辛》等,并非因为它们不重要。当然,巴特有一些论文,就重要性而言,甚至超过某些论著,我会在阅读过程中顺带论及当中的某些篇目;另有一个文献是巴特的所有中国研究者难以躲闪的,那就是他关于中国行的论文和笔记,我将在最后讨论它们,以作为这本小册子的结尾,同时我也深知这个讨论会遭遇一些无法言及的“实在之物”,但愿时间性不会击败写作的可能性。

以我最近十多年的写作习惯,应当有一个“冗长的”前言来完成文献综述,但这里没有提供这项服务,因为我没有想要写一本巴特的“学术”专著;在写作中我也很少引用其他人的研究,偶尔提及英语世界的某些成果,还是为了“嘲弄”,是的,我一直认为,对于法国“新理论”一代的理论家,英语世界的大多数研究很少能抓住理论本身的精髓,尽管其在应用方面有较为突出的成就。另外,这是一次个人性的阅读,其中某些炫技性的写作是背对自身的“世界性”的结果,对我而言,首先需要通过阅读和写作完成同巴特以及我自己的对峙与对质,这必须从不迎合自己的“世界性”开始,我是在海德格尔为此在之生存指认的“平均状态”的意义上使用的“世界性”一词,我讨厌蛰伏在自己身上的“世界性”。

“爱的话语是想象界的话语”,这句话源于巴特自己,所以这是一个致敬的标题。它算不上对巴特的思想或理论的主题性归纳,但揭示了巴特后期写作的一个主导方面,那就是精神分析学家雅克·拉康的影响,这一影响远超我们的想象。另一方面,也可以将其视作我的阅读视角的一种提示,即我进入巴特的写作行为的身体和技术维度:对巴特而言,他的文本行为也是一种爱的行为,是爱的话语的流动,这意味着我们首先需要让自己变成一个爱欲的主体,才能进入个人性的阅读。

所有个人性的阅读,是需要通过技术性的差异而非简单的观点异同来获得支持的。因而更多的时候,我会将自己的阅读转换为运作策略去操作巴特的文本。这一刻意为之的文本操作可能会给读者带来阅读的不适:没错,有令人快适的文本,也有拒绝提供快适的文本,如同我们所处身的这个世界,有令人快适的时刻,但更多的时候,世界拒绝提供快适,如果你只是带着想要享受快适的奢望进入世界,最终会发现,世界恰恰是那堵拦截快适的墙,不过你也可以转过身看一下巴特直面自我爱欲的背影:爱的感觉是痛,不爱、不被爱的感觉还是痛,但“痛”终究还是欲望的绽出,如果生命连爱或渴望被爱的欲望都熄灭了,那就只剩下倦怠了。(本文摘自《爱的话语是想象界的话语》前言,作者:吴琼)

《爱的话语是想象界的话语》

吴琼 著

2026年10月

上海三联书店

78.00元

ISBN:978-7-5426-9373-0

内容简介

本书是对法国文论家、思想家罗兰·巴特的一次重读,意在表达阅读的差异性与写作的可能性。作者主要通过5个篇章来阅读巴特的5部代表作品,分别是《神话学》《S/Z》《罗兰·巴特自述》《恋人絮语》《符号帝国》,在阅读之必要时也论及并阐释了《明室》《米什莱自述》等作品和论文,以及《爱的话语》《巴尔扎克的萨拉金》等研讨班文献。

主书名“爱的话语是想象界的话语”源于巴特自己,对作者而言,这是一个致敬的标题。它不仅揭示了精神分析学家雅克·拉康对巴特后期写作的影响,而且向我们提示了作者的阅读视角:“对巴特而言,他的文本行为也是一种爱的行为,是爱的话语的流动,这意味着我们首先需要让自己变成一个爱欲的主体,才能进入个人性的阅读。”

作者简介

吴琼,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主要研究领域为西方美学、法国理论、视觉文化研究、文艺复兴艺术,代表著作有《雅克·拉康:阅读你的症状》《视觉批判导论》《读画:打开名画的褶层》等,代表译著有《西方的没落》《马克思的幽灵》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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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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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第一章 神话与意识形态

一、《神话学》诞生记

二、现代性与法国性的互看

三、新闻图片与神话建构

四、文本化的回读

第二章 从“$◇a”到“S/Z”

一、走向书写行动

二、循序渐进和闲笔

三、幻象的故事

四、阉割阵营

第三章 反自传写作

一、传记素

二、文本素

三、自传素

四、镜像阶段

五、种系退化

第四章 爱欲的结构/反结构

一、爱欲共同体

二、被前置的“互文”

三、爱的话语是想象界的话语

四、悖论的他者

第五章 东方之旅

一、遥远的他者

二、欲的国度

三、空的国度

四、“那么,中国呢?”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