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殷倩
赛车在赛道上飞驰,引擎轰鸣,风驰电掣。在大多数人眼中,赛车是速度与激情的代名词,是少数人的竞技游戏。但在姚启明看来,赛车场不止于赛车,也是民用车研发的试验场和道路安全的实验室——那些在极限状态下验证过的安全技术、安全理念,最终都会回流到每个人的日常出行中。作为亚洲唯一获得国际汽联(FIA)许可的赛道设计师,姚启明被誉为“中国赛道设计第一人”。然而,比起设计赛道,她更在意另一件事:提升大众的道路交通安全意识,因为交通事故发生在别人身上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发生在自己和家人身上,是一辈子挥之不去的阴霾。
二十多年来,她自筹经费,将顶尖的汽车运动技术“解码转译”为大众听得懂、记得住、用得上的科普内容,首创“体验式科普”体系,深入几百所学校,开展活动超千次,直接受众超5000万。从F1赛道到中小学课堂,从模拟器到VR眼镜,从一本本硬核科普图书到小朋友手里的小纸条,姚启明用一条条看不见的“安全赛道”,连接起科学与公众,也连接起一位科学家的责任与初心。

01
从“说教”到“体验”
“交通事故来临的那一刻,不会跟你打招呼。”这是姚启明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她见过太多人抱着侥幸心理——开10亿公里才会出现一次恶性交通事故,这个概率似乎与大多数人无关。但一旦发生,剥夺的可能是他人的生命,也可能是自己的生命。
传统的交通安全科普往往是说教式的:发传单、贴标语、放视频。姚启明发现,这种方式很难真正改变人的行为。“当人感受不到这是危险的时候,再多的宣教效果的非常有限。”她开始思考,能不能让人们在安全的环境下“亲历”一次危险,留下刻骨铭心的印迹?
于是,她带领团队研发了便携式体验设备,带着模拟器走进校园。小朋友们戴上VR眼镜,或者坐上模拟驾驶装置,亲身体验速度失控、极限制动、不系安全带碰撞等场景。“我们不系安全带,车速在30公里每小时、60公里每小时、80公里每小时,甚至更高的时候,一场碰撞之后,你的骨骼承受了多少个哑铃的力?”姚启明会让孩子们真正感受一下那个力的大小,再给他们解析背后的科学原理。体验过的小孩,以后乘车时即便坐在后排,也会下意识地系上安全带。“经过强化训练,他们有了肌肉的记忆,下一次再遇到这样的危险场景,肌肉的记忆会提供本能的正确反馈。”
这种体验式科普的背后,是姚启明对“赛车场是民用车研发试验场和道路安全实验室”这一科学逻辑的深刻理解。赛车上的大量技术最终都应用到了民用车上,赛道上的安全理念和技术同样可以应用到日常道路上。“我们这么多年能够把赛道做到极致的安全,那么这些科学知识、科学原理,还有一些前沿的技术,完全可以用在我们日常出行的道路上。”

更让她感动的是科普带来的连锁反应。又一次,她在同济大学附属实验学校给全校1000多名学生上“开学第一课”,为了让孩子们记忆深刻,她特意做了小动画和VR场景体验,拆解大车右转内轮差的问题——也就是俗称的“死亡盲区”,目的就是让孩子们本能地远离盲区。那天回来的车上,广播里播报了一条很沉重的新闻:广州也是特大暴雨,也是开学第一课,出了两起恶性交通事故,都是内轮差造成的,一辆是大货车,一辆是公交车,都是老人骑着电动自行车送孩子,大暴雨天穿着雨衣本来视线就不好,因为老人不懂内轮差的原理,转弯时紧邻大车,才发生交通事故,令人痛心的是两位小朋友最终都被带到了车轮下面。“那一刻我再次感受到我做的科普工作是多么有价值。”因为听过她科普的那些小朋友,会把这个知识点记在心里,甚至回去要求自己的父母、爷爷奶奶。

“我去改变小朋友们的意识,小朋友们再去改变大人的认知。”姚启明说,成年人的意识很难改变,但小朋友对知识的渴望和意识提升远超想象。她去过几百所学校,每一次都会根据年龄段重新备课——幼儿园、小学低年级、小学高年级、初中,认知差异很大。“我会从赛车飞驰的奥秘讲起,最后都会有一部分道路安全的科普知识,但我一般不会讲太多,就讲3到4个日常生活中最容易被忽视的安全知识点,通过交互的形式让小朋友记在脑海,印在心里。”
02
从“赛道”到“校园”
姚启明的科普之路,始于一个朴素的念头。2003年毕业后,她赶上了F1进入中国的时代,也赶上了中国汽车工业的高速发展。但在与国际团队合作的过程中,她发现国内赛道设计领域完全被国外设计师主导。“在同一个会场上,他们可以颐指气使地提出他们的想法,中国大量的科研人员和工程技术人员,只能被动接受。”她当时就想:中国的赛道为什么不能中国人自己做?
后来,她真的做到了。她用自己的名字注册了中国的赛道设计品牌,当国际汽联用世界地图呈现全球赛道设计师名录时,她的名字和祖国写在一起。她用自己的名字点亮了世界赛道设计师版图上属于中国的那一点红。
但姚启明很快发现,设计赛道能影响的人有限。“它影响的是专业人士,直径200公里范围内的、对这项运动非常热衷的专业人士。”中国有14亿道路参与者,他们可能不开车,但只要出行,就要进入道路交通系统。“光靠科学研究还远远不够,发表论文只能给下一个做科学研究的人看,无法传递给马路上日常出行的老百姓。要提升14亿道路参与者的认知和行为,最好的方式是科普,尤其是在安全方面,最重要的是改变大众的意识。”
于是,她开始把大量精力投入科普。她研发了200多项科普成果、500余个交互场景,出版“汽车运动与文化丛书”4部、科普漫画1部,其中丛书入选“百道好书榜”十大好书,被17个省市列为必读书,国际汽联主席让·托德亲自作序。她创作了“汽车运动百年长卷”等65件艺术科普作品,亮相大国工匠展、世界汽车运动展等顶级展览。她率团队研发驾驶体验装置、交互展陈等31件数字作品,微电影等18件新媒体作品,创下单平台4个月467.3万播放量的纪录。
但最让她珍视的,是那些看不见的反馈。有一年,她去杨浦高中做科普,结束后有个小男孩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她问有什么事,男孩不好意思地说想合个影。后来她才知道,这个小朋友在小学的时候就听过她的科普课,一直对这个领域非常感兴趣。更让她感动的是上海中学的一个学生,小学时听过她的课,初中时又选了她的科创实践,研究方向是隧道进出口的“黑洞效应”,做得非常好,还被评优了。高考时,这个学生选择了与交通安全相关的专业。

有一次她去清华大学演讲,接她的老师递给她一张小纸条,是一位学生留给她的。这个学生曾经听过她的科普课,后来去清华读书,在清华创办了赛车社团。知道她来清华大学演讲,因为自己要出国无法现场见面,就提前手写了一封信,字里行间流露着当年那堂课对他的影响。“这些都是对我来说特别有力量的东西。”姚启明说,“我觉得就像我们在播撒一颗种子,希望它有一天能够长成参天大树。”
03
从“委屈”到“责任”
姚启明的科普之路并非一帆风顺。作为“中国赛道设计第一人”,她的出现改变了行业生态,甚至曾经历过一场持续很久的网暴。但最让她难忘的,是在那个几乎就要被击垮的时刻,她正坐在从山东到郑州的火车上,突然手机响了,她打开一看,是上海交通大学发来的一封邀请函,邀请她去“励志讲堂”讲座。邀请函里写着,她从钱学森、杨振宁、杨利伟等伟大的科学家和英雄楷模手中接过接力棒,“您是赛道设计的领军人,突破了西方技术封锁,向世界展现中国力量;您是道路安全的守卫者,带领团队攻坚克难,为出行安全保驾护航;您是行业历史的科普员,编写相关科普专著,咨询讲座足迹遍布全国。您以尊重科学,敬畏生命的初心设计赛道,以追求卓越,精益求精的匠心书写人生。在中国赛道设计领域,您是拓荒者,更是女英雄。” “我看到那段话的那一刻,我觉得这个社会还是有很多人会理解我们,会懂我们。”她瞬间就振作起来了。

“科普也是一个很好的疗愈。”姚启明说,“因为你把知识、思想和精神传播出去,有人能够愿意去接受,能够帮助到别人,那种反馈让我觉得这是人活着的价值。”她常说,自己从社会上得到了很多,所以一定要把以自己擅长的方式回馈社会。
如今,姚启明依然非常忙碌。她的大部分工作是在做汽车赛道和汽车测试场的设计实践、技术研发,制定规则,还有自动驾驶极限场景和全域安全的基础研究,带领一批博士和硕士研究生,完成前沿课题。“已经忙得每天疲惫不堪了,但还会再挤出来一部分时间做科普。”她说,科普占了她工作的三分之一,“而且科普每年我们都是有计划的,持续地去坚持做,会一直做下去,伴随着自己的一生。”
“赛车在飞驰,科普无终点。”这是姚启明写在科普活动结束时的一句话。她说,科普这件事,会和她的生命同在。“我会一直坚持在科普的道路上,不断地自我革新,不断地模式创新,永远永远走下去。”就像当年她用自己的名字注册赛道设计品牌,把名字和祖国写在一起,那是一份永恒的责任。
供稿:上海市科普事业中心、上海科技报社
审核:市科协科学技术普及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