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位置: 上观号 > > 文章详情

黄 荭:“努力进窄门”,一次,两次,一次次……

转自: 2026-11-11 17:30:00

文/黄  荭

原刊于《书城》2026年10月号

一

《窄门》

[法] 安德烈·纪德 著

黄荭 译

湖南文艺出版社2026年版

放在二十年前,甚至十年前,若是有编辑找我翻译《窄门》,想必我都会一口回绝。因为上高中那会儿读这本书只觉得矫情,好端端一桩青梅竹马的姻缘沦为一段愁肠百结的“虐恋”,硬生生被“作”没了,“作”死了。“第一眼是致命的”,对一本书最初的阅读印象亦是如此。我越是喜欢《人间食粮》那种明晃晃的精神指引——“但愿这本书教你关注你自身超过这本书,进而关注一切事物超过你自身”——就越讨厌“努力进窄门”那种暗戳戳的道德挣扎与求索:“哦主啊!让我远离唾手可得的幸福!请教会我把幸福推迟,延后,直至来到您的身旁。”

纪德

(1869—1951)

《窄门》是一部充满自传色彩的小说,纪德在扉页上把书题献给M. A. G.,M是他的表姐玛德莱娜,A是安德烈即他本人,G是纪德,婚后两人共同的姓氏。玛德莱娜是书中阿莉莎的原型,杰罗姆则是作者本人的写照。现实和小说中的故事如出一辙:

一八八〇年,安德烈年少丧父,身体孱弱,心灵敏感。

一八八二年底,安德烈随母亲去鲁昂舅父家度假,意外撞见舅母的私情,亲眼目睹玛德莱娜承受家庭秘密带来的屈辱与痛苦,对表姐顿生怜惜和情愫。

我来到阿莉莎的门前。等了一会儿。楼下不断传来欢声笑语;许是盖过了我的敲门声,我没有听到里面有任何回应。我轻轻推门,门无声地开了。卧房里已是一片昏暗,我一时没能看清阿莉莎的身影。她跪在床榻边,背对着格子窗,窗外只剩一抹淡淡的落日余晖。待我走近,她回过头,却依旧长跪不起,低声呢喃道:

“啊!杰罗姆,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俯身拥抱她,只见她泪流满面……

那一刻注定了我的一生。

那一刻也注定了他对表姐的爱只能是纯粹的精神之爱,也愈发让他对舅母娇俏风流的做派产生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排斥和厌恶。

《窄门》

1972年法文版

一八九〇年,舅父去世。表弟陪表姐守灵,自以为两人好事将近。

一八九一年,表弟求婚,遭到表姐拒绝:“我不怕死亡,但我害怕婚姻。”而潜意识里,表姐对婚姻的恐惧是怕自己不经意间流露出母亲的轻浮做派,重蹈婚姻破裂的覆辙。

我坐在长沙发上,不知怎的,竟躺了下来,我几乎从来不这样。灯罩遮住了照在我眉眼与上半身上的光线,我机械地望着裙摆下微微露出的脚尖,灯的反光恰好落在上面。当爸爸回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神情古怪地打量着我,笑容里难掩悲戚。我隐隐有些局促,连忙起身,他招手唤我过去。

“过来坐我身边。”他对我说,尽管夜已深,他还是第一次同我说起母亲,自他们分开后他从未提过一句。他告诉我他是怎么娶的她,他有多爱她,当初她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爸爸,”我终于忍不住问他,“求你告诉我,为什么今晚你要同我说这些,是什么让你偏偏选在今晚同我说这些……”

“因为方才我回到客厅,看见你那样躺在沙发上,一瞬间,我以为看见了你母亲。”

在书中,阿莉莎从此更加笃守教义、避世苦修,最后离家出走,在孤寂中了却残生,她这么做的理由是为了不影响杰罗姆“进窄门”,但她内心的隐秘愿望是努力让自己规行矩步,活得不像自己的母亲。

在现实生活中,纪德夫人坚决反对二人的婚事,因此安德烈一直等到一八九五年母亲去世后方同表姐订婚,并于同年喜结连理。但婚后二人感情始终停留在精神层面,故而夫妻有名无实。玛德莱娜恪守清教信仰,既不愿离婚,又不能接受丈夫的肉体出轨,渐渐积郁成疾,于一九三八年病故。

二

或许真实的人生并不像书中的故事那么跌宕起伏、充满戏剧冲突:杰罗姆爱上了表姐阿莉莎,却不知晓表妹朱丽叶特一直暗恋他,他还傻乎乎地由着好友阿贝尔去向朱丽叶特求婚。结果朱丽叶特的心事被撞破,阿莉莎为了成全妹妹,希望杰罗姆娶朱丽叶特为妻,而妹妹为了成全姐姐,火速答应嫁给了一个比自己年龄大得多的求婚者……

为什么要欺骗自己呢?我理应为朱丽叶特的幸福感到高兴。我曾那么希望她幸福,甚至愿意牺牲自己的幸福成全她,可亲眼见她毫不费力便得偿所愿,且她拥有的幸福,与我和她从前想象的模样全然不同,我心里却暗自难过。人心何其复杂!如果……我看得分明,一种可怕的自私心理故态复萌,只因她在别处而不是在我的牺牲中寻到了幸福——她不需要我的牺牲就能得到幸福,这让我无法释怀。

重读一遍,我还是不喜欢阿莉莎作茧自缚,为爱白白牺牲、白白受苦,我还是更喜欢自己贴在书房门上、从某年“单向历”的银色包装袋上剪下来的一句话:“我生活在妙不可言的等待中,等待随便哪种未来。”还是纪德《人间食粮》中的句子。但这次重读《窄门》让我读懂了纪德的灵魂,为何他对这段感情如此念念不忘,大抵也是因为“第一眼”,那是他情窦初开,是他第一次爱得那么克制,又那么情根深种。爱上表姐是他人生的头等大事,关乎爱情,关乎道德,关乎拯救……这个故事于是成了他创作的母题,或明或暗地贯穿了他整个写作生涯,写了不止一次,两次……

《人间食粮》

[法] 纪德 著

李玉民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4年版

一八九一年,纪德发表第一部作品《安德烈·瓦尔特笔记》(Les Cahiers d’André Walter),此书是半自传日记体小说,大量化用纪德本人年轻时的日记,安德烈·瓦尔特对应安德烈·纪德,埃玛纽埃尔对应玛德莱娜·隆多。精神之爱敌不过清教理想,这是《窄门》故事的雏形。纪德写这本书,既是对玛德莱娜的某种“精神告白”,又是对母亲的某种暗示,“失去她我便会毁灭”。但母亲依旧态度坚决,强烈反对二人结合,而玛德莱娜也回绝了纪德的求婚。

《安德烈·瓦尔特笔记》

[法] 安德烈·纪德 著

宋敏生 姜俊钦 译

河南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

一九〇九年,《窄门》在《新法兰西评论》头几期杂志上连载,是作家成熟后对这一经历的重写,小说第八章开头原本有一大段文字说明创作动机,纪德在最后一刻才决定删去。一九五九年,在《新法兰西评论》创刊五十周年之际,这段未发表的文字由皮埃尔·马扎尔(Pierre Mazars)找出来首次刊登在二月二十一日的《费加罗文学报》上:

我的故事行将落幕。我又何必写下自己的人生过往?又何苦在此讲述,我去到陌生的天地间,想要最终寻回幸福所做的努力……我拼尽全力克制自己,却屡屡蓦地忘了初衷,仿佛我所有的努力依旧只为奔赴她。我无法设想,哪一种德行不能让我离阿莉莎更近一步。唉!难道我不是早就将她等同于我所追求的美德?如果我要远离她,无异于背弃自己信奉的德行。于是我陷入荒唐至极的自暴自弃,任由自己耽于幻想,妄图消弭心底的一切执念。可思绪兜兜转转,终究会落回到往事;我时常一连几小时、几天陷在里面,不能自拔。

而后一阵剧烈的刺痛又把我从麻木混沌中惊醒。我重新振作,刻意在心中摧毁曾经支撑我幸福的一切,磨灭我的爱与信仰。这让我倍感煎熬。

内心一片狼藉,我所有的努力又有何意义!从前我所思所想全是爱,如今只剩下绝望,任何事物都只会勾起我的烦闷。如今我厌恶这般折磨自己,也深知自身早已失去价值,我不禁自问,这一切苦难是否因爱而生……不,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我曾怀疑过这份爱。

一九一六年,纪德和青年马克·阿莱格雷(Marc Allégret)先去瑞士(1917)后又去阿尔及利亚(1918)度假,妻子玛德莱娜悲愤交加,焚烧了二人的全部情书。“她销毁了我们过往的见证。我痛苦,仿佛她杀死了我们的孩子。”纪德在一九一八年十一月二十一日的日记中这样写道。夫妻感情彻底破裂,两人从此分居。纪德决意写一部真正坦诚的自传,一九二六年《如果种子不死》(Si le grain ne meurt)出版,纪德不再用小说人物做伪装,直白地袒露了新教家庭造成的压抑童年、年少的他对表姐玛德莱娜的精神爱恋、北非旅行带来的身体觉醒、灵与肉的冲突与撕裂……这本自传只写到结婚前夕(1895),并未谈及婚后生活的种种不堪。

《如果种子不死》

[法]安德烈·纪德 著

严慧莹 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5年版

三

现实版《窄门》的结局可以在《纪德日记》(Journal intime)和《遣悲怀》(Et nunc manet in te)中读到。前者是实时记录,后者是晚年道德忏悔,揭开了这对表姐弟爱情悲剧的症结:“我把她塑成一尊偶像;我将她囚禁在我赋予她的那份圣洁之中,当我在外过着自己的生活,她就在牢笼里日渐凋萎。”

《遣悲怀》

[法] 安德烈·纪德 著

徐丽松 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5年版

《遣悲怀》是纪德在一九三八年玛德莱娜去世后写的,书写了对亡妻的愧疚,也写了对二人婚姻不幸的反思,一九四七年曾小范围印发,一九五一年纪德去世后才正式出版。私以为直译的书名更符合纪德模仿维吉尔的咏叹,“而今她常驻我(你)心”,也让我想起翻译家和诗人树才《雅歌》中几句诗:

我不应该羞于说我爱——

我甚至爱你的不在

我甚至愿意忘记未来

仿佛前面的路全是记忆

仿佛未来就是眼前

于是纪德用一生反复讲述的“努力进窄门”的故事最终打动了我。

本文为黄荭译《窄门》译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