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病理科,有时最难的,是面对一个看起来很像的诊断,仍要追问:那些不像的地方,该怎么解释?一名16岁女孩的穿刺标本,就让瑞金医院的病理医生反复思量了两三周。
事情起于一次发热。女孩没有明显诱因地出现发烧、咳嗽,还伴有胸痛,体温最高达到38℃。到当地医院就诊后,胸部CT发现,她的前上纵隔——两肺之间、胸骨后方的区域,存在一处病变。影像报告列出了几种可能:生殖细胞肿瘤、胸腺肿瘤、淋巴瘤,也不能完全排除胸腺退化不全。

影像找到了病变,却还不能确定它的性质。9月22日,女孩来到瑞金医院,接受了纵隔穿刺活检。取出的组织被制成切片,送到病理医生的显微镜下。
这份标本需要回答的,是一个关系到治疗方向的问题:它究竟是不是肿瘤,又是哪一种?
最初,淋巴瘤是医生重点考虑的方向。切片里,部分淋巴细胞的形态不太典型,确实值得警惕。但进一步观察后,疑问也随之出现:这些细胞的分布并不十分符合淋巴瘤的表现,组织中还有增生的胸腺上皮细胞,单用淋巴瘤又难以解释全部变化。会不会是胸腺瘤?病理科李传应主任医师将切片中的表现与不同类型的胸腺瘤逐一比对,仍然无法完全吻合。
难处正在这里:几个诊断都有相似之处,却也都有说不通的地方。病理医生需要判断,哪些是疾病本来就可能存在的差异,哪些则意味着诊断方向需要重新考虑。报告尚未明确,等待的人难免着急。但对于这个16岁的孩子,一个未经充分证实的结论,可能让后续治疗走向另一条路。如果是淋巴瘤,那就是恶性肿瘤需要做化疗等抗肿瘤治疗,但如果不是,治疗方案大相径庭。
那些“不太像”的细节,必须有一个交代
为进一步明确诊断,医院组织了多学科病例讨论,血液内科李军民主任医师、放射科杜联军副主任医师、胸外科车嘉铭副主任医师以及病理科医生共同参与。医生们把临床资料、影像表现和病理发现放在一起,重新审视这个病例。讨论后,团队建议再次穿刺。
再次取材,是为了获得更多依据。新的标本送来后,团队再次仔细阅片,并与此前的发现相互对照。第二次标本中,淋巴细胞的形态相对温和,仍缺乏支持淋巴瘤的充分证据。相关检查也不支持生殖细胞肿瘤。
团队还先后进行了两次B细胞基因重排检测。这项检测可以为判断淋巴细胞增生的性质提供线索,两次结果均为阴性。病理医生仍细心地分析了组织形态、免疫染色结果及临床资料。
重新梳理之后,团队将目光转向了胸腺增生。李传应医生介绍,胸腺是人体的免疫器官,增生也有不同类型。女孩的组织中,既有胸腺上皮增生,又有淋巴组织增多,还出现了淋巴细胞进入上皮的特殊变化。这些此前难以解释的细节,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种罕见病变——伴淋巴上皮性涎腺炎样特征的胸腺增生。
这个名称虽然拗口,含义却可以说清楚:病变发生在胸腺,属于良性增生;因为显微镜下的部分表现与涎腺的一类病变相似,才有了“涎腺炎样”的称呼。它可以形成肿块,又容易在切片上与胸腺瘤、淋巴瘤混淆,因而给诊断带来困难。

经过反复阅片和科室讨论,综合两次取材及相关检测结果,病理团队最终达成一致意见,作出了这一诊断。从怀疑肿瘤到明确为罕见的胸腺增生,答案并非来自某一项检查的突然“揭晓”,而是来自多方面证据逐渐吻合:既能解释看到了什么,也能解释为什么不支持此前考虑的几种肿瘤。
报告发出后,医生认真叮嘱女孩和她的父母:目前警报解除,但仍然需要定期、密切随诊。一旦出现压迫等相关症状,就要立刻就诊,判断是否需要手术。
回顾这段经历,李传应医生反复强调:“每一个诊断都要有依据。”这句话背后,是病理医生日常工作的分量。一张切片,需要看清细胞的样子,也要看懂它们之间的关系;遇到疑问,需要经验,也需要同事共同阅片、讨论,需要临床与影像的相互印证。在瑞金医院病理科,各个团队的通力协作,为这样的反复求证提供了有力支持。
病理医生往往不直接站在患者床边,却参与着治疗方向的选择。在病理科主任王朝夫的带领下,瑞金病理科室人才梯队越来越完善,发展不断开创新局面,技术飞速发展,“别人能诊断的疾病,我们瑞金都能诊断。别人不能诊断的疾病,我们也有信心面对。”王朝夫说。
撰文:张子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