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日,很难想象在繁华的小陆家嘴东昌路与商城路之间,曾有条东西向、与东昌路和陆家渡路平行的小路,且名称充满宁波乡土气息——冰厂田路。
浦东仍显冰厂田
上海浦东新区世纪大道西侧的“松山小区”,有东南西北4 个弄口:北口是商城路1178 弄,其中的 37 号和38 号,对门对着一家颇具规模的幼儿园,显赫的门框顶部标注立体字“冰厂田幼儿园”。
冰厂田幼儿园创立于1952 年,是浦东第一个学前教育机构;初始叫做私立新民小学附属幼儿园,主要接收附近厂家的职工子弟。其中,就有宁波人创办的浦东著名大厂——“荧昌火柴公司”。该厂 1911 年首建于陆家嘴烂泥渡附近,主要制造红头火柴;1916 年又在陆家渡建第二厂,制造黑头安全火柴。占地 30 亩的厂区,黄浦江支流直达厂门前,交通运输极为方便。据可考史料,浦东一隅最早出现的民族火柴业,要数邵氏的“荧昌”。至上世纪50 年代,全厂职工已达 400 余人,子女教育需求人数可观。
此外,其东侧的庄家桥地区,系浦东有名的宁波人集聚地。相传为清乾隆年间,祖籍宁波的庄姓大户带领族人来浦东洋泾浜定居,购田置产兴建村落,后繁衍到横跨洋泾浜南北,是为庄家宅。如今其后人子女,自然也成为了新民小学附属幼儿园的一大生源。
1957 年,新民小学附属幼儿园,与东昌路小学等公立小学附属幼儿园合并,按照当时的命名规则,该园位于冰厂田路,就名为“冰厂田幼儿园”。“冰厂田”大名,历时已逾 70 年。
据老园长“园庆 70 周年”时回忆记述,幼儿园起步时,只有几间棚户房子,老师住浦西,每天摆渡都曾坐小舢舨,在黄浦江上风里来雨里去的,冰厂田路是黄色路面(煤屑细石子路),两边民房破破烂烂。
如今的冰厂田幼儿园,是上海市示范性幼儿园。2018 年 4 月,成立了 “冰厂田教育集团”;2025 年,已拥有 5 个校区、7 个办学点,分别位于花木、塘桥、陆家嘴、金杨新村 4 个街道,都是颇具规模的规范化幼儿园。
笔者打开腾讯地图查阅“冰厂田”地名,随机便显示出冰厂田幼儿园的四个校区概貌——世纪部(松山小区)、滨江部(滨江大道)、前滩部和碧云部,可见其名气确实非同一般。
浦东最早的冰厂田
今日,很难想象在繁华的小陆家嘴东昌路与商城路之间,曾有条东西向、与东昌路和陆家渡路平行的小路,且名称充满宁波乡土气息——冰厂田路。该路辟筑于清末,西起烂泥渡路,经仁记路、浦城路,东至陆家渡路393 弄,长 529 米。实际上,从清末到民国,浦东沿江所建道路大都冠以码头、仓库、工厂、公司之名,如其昌栈路、冰厂田路等。
清道光年间(1821—1850),小陆家嘴一带居民散住,周围大片野草丛生,中间是低洼田。清光绪年间(1871—1908),一位林姓宁波人在此地创业:其看中此地临近黄浦江,水源很充足,地价又低廉,劳动力尚丰等优势,于是租地开设冰厂——搭建草棚冰库及利用周边洼田。寒冬腊月,洼田灌水结冰,组织民工采集,挑冰块储存于草棚;待到盛夏,将冰块取出,卖给医院、菜场、酒楼等单位。久而久之,“冰厂田”便成了这个地域的名词;1910 年,修筑的道路,地标自然被命名为“冰厂田路”。
1927 年,冰厂迁到别处,但路名没变。同期,汤姓住民在此地西南部兴建砖瓦平房,被称为汤家弄。20 世纪初,在路西端的两侧开设了荧昌火柴厂。该厂在这一带的南部、中部先后建造砖木结构的荧昌里和新荧昌里,租给本厂职工居住,于是逐步形成集居地。
20 世纪 30 年代,沿冰厂田路北侧,前后兴建了浦东里(浦东银行所建)、市范里等居民点。抗战期间,山东、湖北、苏北等地灾民逃难到此,在西南部、北部陆续搭建棚户,形成棚户集中点。解放前夕,冰厂田成为密集的居民区。
1952 年路名普查时,仍保留习称。1953年铺为片弹格街路,1979 年改铺沥青路,棚户逐步变成瓦平房和二层水泥楼房。上世纪 80 年代,原“冰厂田”地块,建成闹中取静的“东园小区”,由一村到四村多层和小高层楼群组成。
如今探访“冰厂田”旧址——东园小区地块,靠近陆家嘴金融贸易区,由浦东南路、东昌路、商城路、浦城路交汇环抱,始建于上世纪 80 年代中期,六层楼群落颇具规模(有的现已加装了电梯),共有 4 个村。经原拆原还的原住民指点,冰厂田路两侧曾是苏北逃荒者棚户,现在已无影无踪,也无参照物,基本上地处一村和二村的南侧位置。
东园四村 427 号,是成立于 1989 年的黄浦区第二福利院,现仍挂“黄浦区”的牌子,初始时曾标注为“冰厂田路东园”。此处大楼曾为“中国农业银行冰厂田分理处”,现改名“陆家嘴支行”,其地址已易名为浦东南路 377 号;背靠“双辉大厦”——中国农业银行总部与中国建设银行的总部。
浦东何来冰厂田
宁波一向有“储冰”的历史,藏冰的库房称“冰厂”,自明代始流行。宁波各地的大量冰厂,非常巧妙地选择在冬天存储冰块,供夏天保鲜运用。宁波人称天然冰保鲜的鱼为“热气鱼”,而用机制冰冻成一块的,则为“冷气鱼”。前者口感明显好于后者,售价也比后者贵。
古人“厂”“棚”二字通用,古汉语中的本义就是敞露的棚屋,后引申为“空地可存放货物的栈房”,可存货或加工之处即谓“厂”。冰厂就是露天空旷田野中的储冰棚屋,外观为人字形大草棚,由于稻草铺得很厚,故保温性非常好。
记录冰厂第一人,系清代的徐兆昺。其《四明谈助》书中,就有对鄞县冰厂建设及用途的最早记载。加之后来清同治版《鄞县志》的详述,更可知悉“冰厂:窖田覆草,中脊建翎,前后峻削,不至积雨渗漏。地上藉之以草,通长沟。冬月贮冰至满,必使封固周密,旁不通风,下可泄水,庶无消化之患。至夏月应用,每日江船运取,诸厂皆然,连县十余里不绝。”《镇海县志》也佐证:“甬东滨江居民多藏冰为业,谓之冰厂。夏初,凿取以佐海鱼行远。”沪甬沿海,四季分明,冬日结冰,夏日酷暑,又有著名舟山渔场,用冰量巨大。于是,宁波人创建了冰厂。直至上世纪 80 年代,甬江两岸仍然冰厂林立,一眼望去,如同一座座金字塔,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线。近代史上,大量的宁波人涌到上海,这种方法自然也带到了沪上。因此,它又被称为“宁式自然冰厂”。

地名和路名是是自然与人文的印记,也是历史的化石。据《鄞县通志》记载,宁波有一条冰厂路,旧名和丰里。原系和丰纱厂工人宿舍房前的长廊,后拓建延伸成路,并以旧时附近多窖藏天然冰的工厂而得名,1989 年才归并为江东北路。此处一座大宅原名为林家。1981 年调整重名号牌时,因其旧时地处冰厂之北,故改名为冰厂跟林家。
无独有偶。上海浦东的冰厂田路不久之后,亦在“浦东开发”的浪潮中黯然消失。幸运的是,“冰厂田”一词并未随之消失,而是通过冰厂田幼儿园得以呈现现,依然保留着富有历史韵味的名字;其延续历史记忆,成为浦东新区的文化符号,连接着过去与现在。
【附记】
宁波人开发浦东的旧迹
上海浦东指黄浦江东岸,近代是阡陌纵横的乡野,却有宁波人“开发”足迹。浦东许多老路名和弄堂,曾经以祖籍集居人命名,如江北村、宁波弄堂、湖北弄等。进一步探究发现,陆家嘴附近不少与宁波人有关。
浦东庄家祠堂——浦东栖霞路11 号原栖霞路小学校园区内,至今保留一座庄家祠堂,现为上海市级历史保护建筑——“上海市第一批登记不可移动文物”。
浦东庄家宅、庄家桥——浦东南路、东昌路交汇处以北,曾庄家桥站,是公交大站。乾隆年间,祖籍宁波的庄姓大户,带领族人来到,在洋泾浜南购买大批农田,并建宅定居,形成自然村被称庄家宅。为便于南北两宅的往来,在浜上建木桥,庄家桥由此得名。
鸿祥兴船厂——陆家嘴在上海开埠之后成为船舶工业中心之一,鸿祥兴船厂曾在此为唯一华资船厂。20 世纪 20 年代,奉化人庄道觉独具慧眼,看中陆家嘴滩涂,开设造船厂。现剩“泰山石敢当”界碑石,藏于浦东新区档案馆。
浦东宁波弄堂——位于陆家嘴路街道中部,海兴路 113 弄,原属东宁路居委会。清光绪年间建,因弄内多宁波人而得名。占地 540 平方米,建筑面积 272.7 平方米。
陆根记营造厂——民国时期,上海四大营造厂之一。老板陆根泉,镇海人。从小因家境贫寒,寄养在上海川沙一裁缝家。12 岁学泥水匠手艺。满师后在汤秀记、久记营造厂当泥工小包。1929 年,在上海创办陆根记营造厂。
来源:2026年第3期《海上宁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