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刚刚公布的“中国好书”10月推荐书目中,上海三联书店出版的《富裕的河流》榜上有名。此前,本书已先后入选中宣部党建网2026“党建好书”9月书单、长安街读书会干部学习9月新书书单、中国出版传媒商报2026年9月好书、2026年9月百道好书榜·主题出版类好书等多项重磅书单。


《富裕的河流》以黄河的几字弯为书写对象,通过实地调研和文献梳理,以深沉的历史眼光和细腻的文学笔触,多维度展现了这一带的历史人文底蕴与生态演变脉络。
作者杨占武,宁夏同心人,长期从事语言文化、区域经济学研究和文学创作,此前在我社出版过他以黄河一级支流清水河为题的散文集《牧马清水河》。
黄河发源于巴颜喀拉山北麓各姿各雅雪山,沿程穿越中国地形的三个主要地貌台阶,特别是在中国地形的第二台阶上,一路摧开了山陵,漫漶了平原,领略了黄沙,畅游了戈壁,穿沙辟石,堑山堙谷,蜿蜒逶迤,勾勒出一个雄浑巨大的“几”字。正是这个惊艳的“几字弯”,画出了使她跻身于世界大河中的长度,也画出了在世界大河中的特点。在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中,几字弯也处于十分重要的位置。

《富裕的河流》书和护封实拍图
今天我们就以《富裕的河流》的首篇《北上赋远游》,从几字弯的起点兰州来领略黄河的美丽富饶。
北上赋远游
杨占武
我对黄河几字弯的考察,是从兰州开始的。
兰州是一个任何时候都不会让人走丢的城市。虽然城市建筑体真的像成语“鳞次栉比”所形容的那样,鱼鳞、梳子齿般密集排列;加上兰州立地又在一片狭长弯曲而且宽窄不一的山间盆地,山头对峙,遮蔽着视线。在兰州城里放眼四望,只觉得“环兰皆山”,比得上老舍先生笔下的济南,“小山整把济南围了个圈儿”“好像是把济南放在一个小摇篮里”。但与济南不同的是,黄河穿兰州市区而过,尤其是以跨越南北、著名的黄河铁桥即中山桥为标志,河水几乎笔直地向东流淌。我在其他城市旅行,在森林般的建筑中穿行,总容易在东南西北的方向上犯糊涂,但在兰州却一点儿也不会。河水的流向,可以帮助判定方位。人们通常说兰州市是滨河城市,“滨”者,“水边”“靠近”也,这不足以说明黄河与兰州的关系。银川、包头、济南等沿黄城市,都算是滨河,但没有哪个城市像兰州那样两面切近地靠着黄河:河水穿城而过,城在河中,河在城中。
位于兰州市南部的,是皋兰山北麓,这是判定兰州城方位的又一个坐标。行走在兰州城,又高又密的楼宇所营造的“朦胧空间”让人透不过气来,但楼宇再高再密,也遮挡不住皋兰山。你从森林般的楼宇中举头仰望,最高的那座山就是皋兰山了。当你看不见黄河的时候,可以仰首望山。皋兰山蹲峙在南,便不会有转向的担忧。
唐代边塞诗人岑参曾经于天宝十三载(754)登上古兰州城的临河驿楼北望,有《题金城临河驿楼》一诗:
古戍依重险,高楼见五凉。
山根盘驿道,河水浸城墙。
庭树巢鹦鹉,园花隐麝香。
忽如江浦上,忆作捕鱼郎。
我喜欢“山根盘驿道,河水浸城墙”这两句的贴切。今日的兰州,高楼林立,岑参在诗中描述的那种感觉不但不觉得遥远模糊,而且更显身临其境,道路及各种建筑体都在升级,但城市的基本格局以及那种味道亘古未变。当然,如果细细咂巴这种味道,其中少了一味:城墙。我曾读过民国时期出版的《西北各省游记》,其中对兰州的描述是:“兰州城分内外二重,北面城墙,凭临黄河,外城环绕东西南三面。河北的白塔山,城南的皋兰山,对峙在两面,形势雄伟,冠于甘、青、宁、新各省。自从三十年(指民国三十年,1941)成立市政府后,新市政逐渐建设起来。市内已开辟了几条宽广的马路,现代都市的规模已经粗备了。”该书还配示意图一幅,看得出整个城市十分促小,也还有城墙。在如今兰州的餐饮、文化展示等场所,也容易看到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兰州城老照片。那时候楼宇低矮,也没有今日蜘蛛网般密布的路网。遥想当时在城中漫步,稍拐个弯,就能看到黄河;不管是在城南还是在城北,都能轻易找到上山的路口,拾阶而上,就可以回首俯视黄河;如果登上北面的城墙,更能体会河水的流淌。总之,黄河会不离不弃地出现在你眼前。
为了观察兰州河谷,我曾费时近四个小时,从山脚下出发,中间经过五泉山公园,一路走走停停,攀上皋兰山顶。地名往往会给人一种错觉,似乎五泉山和皋兰山是两座山,实际上就是皋兰山,只不过山的半腰有五眼泉水,所以把这部分起名为五泉山。一边走一边回头驻足观望,从楼宇的缝隙中看黄河,若隐若现,断断续续,如同用手捂着眼睛,从指头的缝隙里看阳光。心想现代建筑不知让人失去了多少山水的野趣,但这又是无法评价的事。只有到达山顶的“三台阁”,才能将黄河一览无余,领略峡谷与盆地相间、串珠形的黄河河谷。
领略了兰州的黄河河谷,然后沿着南滨河东路,一路追逐着河水的流向前行。
行前作了一下功课,看到互联网上有人介绍桑园峡山势峭拔,想象着它的险峻。及至行车路过,这才感到虽然河道窄狭,山体高峻,但因存在峡谷阶地,压迫感并不是很强。从兰州市黄河铁桥下游12公里处开始,这一段叫小峡,峡内早先有桑园子、响水子、烧炭沟、浪拍子等险滩。20世纪70年代,甘肃省曾对险滩进行过整治,包括切除边滩的突嘴,放宽过水断面,炸除水上明礁和水下暗礁。不过,现在河运已基本消失,静水流深,波澜不兴。河道两侧,田园村舍断断续续,时值金秋,庄稼地和菜地,黄、绿间以红、紫,色彩丰富。如此景致,更容易让人有松弛感。道路在河右皋兰山北麓脚下延伸,想起明代万历时期的王道成在《兰州志》中说,皋兰山“高厚蜿蜒,如张两翼,东西环拱州城(指兰州城),延袤二十余里”。这真的是很形象的说法:鸟儿张开两翼,尾羽自然下垂,整体呈一个拱形。黄河南岸的皋兰山,从兰州城区向东,是逐渐降低的;河的北岸,山体连绵,山前台地宽阔,山体也就显得缓和。心下不由得对比了一下:在多山的高原和低缓的平原地区看峡谷,相对海拔高度不同,感觉也很不同。这主要是由于人所处的位置、高度不同,参照物不一样。这么想着,不免产生一种人生的况味。
到罗泉湾,河道变得更加窄狭。河右山体高峻,但好在山下有窄长的台地,使人不容易产生立在危石之下的恐惧感。前望河谷,突然显现一个小岛。小岛向东南倾斜,东西长、南北短,小巧玲珑,像人工堆砌般,静静地卧在河中。考察的一行人纷纷以相拟物,有人说像野猪,有人说像鳄鱼,有人说像箭镞,如果说“水流若箭”,那么,以此来比喻水中的小岛与湍急的水流,正好相宜。岛上立着一个蓝底白字的标牌,走近看,有“中坪”两个大字,下面几行小字是兰州航道局的航运安全提示。现在很难见到航船,但这处礁石正摆在河中央,一水中分,将河道分割得更为窄狭,料想当年行船,必得有万分的小心了。
立在河岸上向下观望河水,有点儿晕眩,但发现河道峭壁上还有台阶,设想如不慎滑落,这台阶可以稳稳地把人接住,这么想着,顿生安全感。我把这想法和同行的人一说,便有人立马断定:有恐高症的人才会这么想!是的是的,我是有点儿恐高症的倾向。台阶距河岸并不远,几棵枣树茂密生长。方才勘定我有恐高症的同伴,手足并用,下到台阶上捡拾枣子。尝一尝,真甜!
——从此以后,我在黄河沿岸的考察中,总会遇到枣树这种耐旱的树木,一直到陕北、山西的大红枣。如果将我写的书拍成一部电视剧,我想枣树和红枣应该是剧中反复出现的背景。
从罗泉湾前行,河道又是一个拐弯。正面是一个高峻的山嘴,突兀而来,这气势好像逼迫得对面的众山纷纷后退,从而拓展出一片台地来。我在台地的河岸边往复逡巡,河岸时凸时凹,如锯齿般,有一处更是向对岸延伸,仿佛要和对岸怒冲霄汉的山嘴谈判。谈判的结果,当然是自己作出妥协,放低身段,向后退让。让一步天宽地阔,于是才有了这块台地,也有了人间烟火。在此观望上下游,都被曲折的山体遮挡,河水安静,如果不是流淌的声音作提示,很容易将它误认为是一处弧形的湖泊,湖岸是适宜垦殖的土地。我看到一位中年妇女正在菜地里劳作,攀谈之下,知道地里种的菜花已经采收,也卖出去了,她这是在收割菜花的根茎。问她收根茎作什么,她说是要腌咸菜,自家食用。突然想起法国米勒那幅著名的油画《拾穗者》。不由感叹:劳作不息,是大地的脉搏。问她贵姓,她显得有些慌乱,说:“我贵……”突然又意识到这不合规矩,改口说,“我家掌柜的姓魏。”这一回答,使我很快回到早年在乡下的生活,北方农村妇女很少出门,与陌生的外人也不搭话。或许又觉得我们这拨操着外地口音的人,无论如何都与她的生活无关,这才说她姓王。接着又有如下对话:
前面河里有个小岛哩,知道叫啥名字不?
兀(那)是将军的拴马桩。
离河岸子那么远哩,咋能拴上?
兀咋拴不上?兀人家有办法哩!
对面这个山叫啥?
不知道么。连(和)我们不是一个乡。
那个乡叫啥名字?
转弯子乡(从地图上看,上游不远处有“圈弯子”地名)。
——我们这一行人在日后的考察中,聊天探讨时总有人抛出一个哏:“兀咋不行(一切做不成的事、不成立的观点),兀人家有办法哩!”更重要的是,从这段对话中,我捕捉到黄河几字弯的起点。
是了!河流的突然改向、河湾、河中小岛、河对面的“转弯子乡”地名,自然地理特点和人文地理内涵,都能形成一个鲜明的结论:罗泉湾可以作为黄河几字弯的起点。
突然想起明代人的一句诗:如何舍此去,北上赋远游。
黄河5464千米长的河道,从此处开始,要向北走很长的路,而使黄河北上的山叫“九圪垯山”,海拔1700米,相对高度200米,只能算是一个小山包,也没有什么名声,就连高清电子地图上也找不到其标识。与想象中黄河轰轰烈烈地向北改向,实在不够匹配。也许这就是“风起于青蘋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的道理,某个重大事件的发生,起因并不显著。
我很想向当地政府建议,在罗泉湾立个碑碣,就像那年我到西班牙,在马德里的卡斯蒂略大道上看到雄踞两侧、一模一样的两座大厦被标志为“欧洲之门”,以彰显马德里在欧洲的门户地位。从罗泉湾开始,黄河一直北上,在内蒙古巴彦淖尔天吉泰镇东转,至呼和浩特市西南托克托县河口镇南下,最后抵达潼关三河口,完成了一个巨大的“几字弯”。立一个碑碣不光是起标志性作用,兰州市区至罗泉湾,这一段黄河峡谷阶地如果略加拾掇,是人们游赏休憩的好地方。
沿着罗泉湾,还想继续追逐河流前行。从地图上看,还是有路的。但到了大河坪、烧炭沟的地方就无法前进了。看到烧炭沟对面工程车辆正在繁忙作业,打听一下,说是正在修建兰州北绕城高速。而烧炭沟这个地方,正是20世纪皮筏航行黄河“小峡”时的一处险滩,据《黄河上游航运史》记载,当时名为“扫荡”。突然又想起民国时期被列入“高年级地理科读物(五)”的《西北各省游记》(大东书局,中华民国三十六年一月初版),该书为父子对话体,以故事的方式讲述西北地理,其中“元中”的父亲讲述说:“从兰州去宁夏,有水陆两路,陆路走去年年底才通车的兰宁公路,全长四百八十九公里,两天可以到达。水路取道黄河,坐皮筏,顺流而下,很轻快,并且别有风味。黄河上流的河床,全是岩石,水流又急,很容易撞翻船只,所以用皮筏比较安全。兰州到宁夏的一段黄河,是最险要的一段,两岸都是几十丈的峭壁,水急滩多,警人的奇险,到处都是。元中!你从重庆回家的时候,欣赏过长江三峡的胜景,这一段河峡,比三峡更险,实在值得一游。现在又恰巧在暑期,走小路,河风拂面,凉爽异常,所以我们决定走小路去宁夏,回来坐汽车,一则可以欣赏欣赏不容易看到的黄河大峡奇险的风景,还可以尝试西北特有的交通神器——皮筏的风味。”现在,贯通的水路已经没有了,峡谷的奇险风景也不能坐着皮筏去体验。既不能看山,也不能看水。回味民国旧述,徒添遗憾。
我远望河水,转个弯子又不见了。河水汤汤,自顾自勇往直前,如蛇形匍匐,又如脱兔之动,转眼潜入洞穴,消失了。这时候,心里有些落寞。
心下举意:在河流的下游,我应当去“迎水”。
感念现代交通的迅捷。就在当天,我绕回兰州沿着高速,不过一个多小时,就到甘肃皋兰县什川镇,接续考察的行程。在什川镇,沿河东岸北上,路过大峡水库,在一处铁桥,专程去“迎水”。峭壁险峰,峡谷深邃,山岩遮蔽,水流猝然扑面而来,越过峡谷的河水与我再度相见了。

我心中“迎水”的仪式是如此肃穆。
真诚的举意很快得到兑现,心中欢喜。
选自《富裕的河流》第5—15页,杨占武著,阳光出版社、上海三联书店出版2026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