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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为什么“混”进一间“不欢迎年轻人”的教室?

转自: 2026-11-13 13:29:17

来源:“上海新闻界”微信公众号

年轻的新民晚报记者季晟祯从一条单薄的投诉线索中敏锐发现隐情,使出“洪荒之力”混入“谢绝年轻人”的教室,牵出潜藏在私域直播里的“坑老”陷阱;依托“新民帮侬忙”舆论监督闭环机制,报道推动专项整治落地,一批违规商家被查处。她采写的报道《三个月500多条投诉背后:藏在私域直播里的养老钱陷阱》入选中国记协第129期“我的代表作”。

用尽“洪荒之力”,

我“混”进一间“不欢迎年轻人”的教室

新民晚报记者  季晟祯

得知这篇报道上榜中国记协“我的代表作”时,我愣了一下。问这篇报道怎么写成的,我脱口而出:“用尽了洪荒之力啊。”一个年轻记者试图混进一间“谢绝年轻人入内”的教室,一边被店员往外推,一边被热心老人拉住劝“千万别退货”,如果这不算“深入虎穴”,那至少也算“见招拆招”了。

从一条“破碎”的线索

发现悄悄“设局”的灰色链条

在“新民帮侬忙”融媒体工作室,我们有一套运行多年的舆论监督闭环流程:接单、派单、调查、督办、反馈、回访。六个环节环环相扣,接到的是一条投诉,但同时更值得花力气去做的,是从“一个人的遭遇”发现“一类人的困境”。

这条选题的线索,最初来自群众的一条投诉,但提供的信息极少。求助人王女士说母亲迷上了保健品直播课,三四个手机轮番签到打卡,退休金月月见底。但老人完全不配合采访,女儿也只能讲出片段,线索碎得像拼图缺了大半。

但直觉告诉我,这值得深挖。老年人被保健品坑的新闻屡见不鲜,但多为个案报道,个案解决即止。真正让我警觉的是,这次的套路明显“迭代更新”了,而媒体对此鲜有系统揭露。一查“12345”吓一跳:近三个月,“老人被坑”类投诉达500多条。逐条梳理、联系投诉人、合并同类项,“设局”的轮廓渐渐清晰。我意识到,“水面”下可能藏着一整条灰色链条。

那一刻的荒诞感

和连成一片的“围猎”圈

出发前我心里很没底:这些门店对年轻人高度警觉,陌生面孔一进去就会被“请”出来。怎么办?不预设、嘎讪胡、见招拆招。

到了浦东周浦镇康沈路那家农产品店,一楼摆着油盐酱醋,价签写的不是价格而是“积分”。我佯装给家里老人退保健品,店员立刻摆手:“得老人亲自来,我们认脸认名字。”客气里透着警觉,句句滴水不漏。老人越聚越多,熟门熟路上了二楼。我紧跟上去,二十多平方米的房间坐满了人,投屏亮着保健操视频,现场气氛宛如一堂“社区公开课”。我刚掏出手机,一只手立刻伸过来。被“请”下楼时,几位老人还围上来劝我:“这产品好啊,千万别退。”那一刻的荒诞感,我至今记得。

这是一个“不欢迎年轻人”的课堂。

农产品店里的货架上看不到任何保健品,价格位置标注的积分很显眼。

原本只盯着投诉人说的这一家店,到了现场才发现,周边理疗店、养生馆、“健康体验中心”扎堆:雾化器一字排开,“固体饮料”宣称能治肺结节;货架空空的药房里,一盒野山参粉卖到2980元;听26分钟直播,领1元红包……套路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如果说一家是孤例,那连成一片就可算是“围猎”了。横向来看,“灰色产业带”的轮廓清晰了;纵向拉开时间线,手法也在迭代:十年前送鸡蛋送牙膏拉人进线下会销,如今阵地转移到私域App,传播更广、藏得更深,话术却更肆无忌惮。

老人们手机上装着多个App,每天准时打卡“上课”。

一位“上课”老人的会员证。

见招“采”招

个案“长成”公共议题

既然“坑老”套路在迭代,那么监督报道的脚力也得跟着迭代。

对记者来说,调查难,难在对方把证据链掐得死死的:直播无回放、不可分享,交易走个人转账、不开发票。

如何见招“采”招?不让拍,就用眼睛记、用脚步量,把话术一句句还原,让报道里的每个细节都经得起对质。投诉人、被投诉方、现场暗访、横向看普遍性、纵向查来龙去脉,加上500多条工单的数据支撑,多个维度的“信源拼图”合在一起,个案终于“长成”了公共议题。

骗局最高明之处从来不是“术”,是它填满了我们让出的空。

采访前我有困惑:为什么那么多老人深陷其中?受骗者中不乏高知,究竟是怎样的宣传让他们深信不疑?采访后,我反而说不出话了。我看到82岁的老人每天清晨6点被闹铃叫醒,不是有什么要紧事,而是直播间签到“不能断”;我看到门店工作人员叫得出每位老人的名字,记得他们的身体状况,甚至比子女更“体贴”。你有多久没陪父母好好说说话了?骗局最高明之处从来不是“术”,是它填满了我们让出的空。

你相信光吗?

做舆论监督,免不了吃闭门羹、被“请”出门、证据链断在半路的时刻,个中滋味,咽下去,接着跑下一个现场。但在“新民帮侬忙”,闭环机制在托底:线索进来有人接,调查下沉有方向,联动职能部门有路径,目标不只是发一篇稿子,而是推动问题真正解决。刊发前,当事人问我:“监管部门会看到吗?”报道后,上海持续推进专项整治,已立案调查393件、罚没款215万多元,333家主体被责令改正。稿件的发布不是终点,问题解决才是。

一头扎进新民晚报做民生报道,转眼已是第十年。累吗?嗯!但每当想起那些老人床头清晨6点准时响起的闹铃,就觉得这支笔还得握下去。

往后,我还会继续“混”进那些不欢迎记者的地方。毕竟,被人嫌年轻,总好过被新闻嫌太老吧。

微信编辑:董浩帆

责任编辑:彬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