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打马草
江苏读者 吴富根
1974年是我在沈阳军区某部队服现役的第二年,当年6月底,连队接到上级命令,到部队草场去打马草。我部是步兵团,步兵团也有重武器,如,一二〇炮、八二无后座炮、重机枪等,这些武器在当时都是马或骡子驮着行军,我连是机枪连,连队就饲养着6匹骡子。
有军马、军骡就需要马料,因此打马草是部队重要工作之一,但对于我这个新兵来说,是头一回!
部队草场在齐齐哈尔市泰来县汤池乡,从我连驻地—齐齐哈尔王屯北大营到草场约有60公里,其中齐市到昂昂溪区这29.3公里有铁路可乘火车,剩下的全部是步行。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连队接到命令后司务长就带着炊事班和马房班的部分同志先出发了。

特力莫屯
部队在昂昂溪车站下车后,我们背着背包,顶着烈日,穿行在草地、菜地和苞米地间的土路上,直到下午三点多钟才到达目的地。连队驻的那个村子叫“特力莫屯”,是草原边缘的一个达斡尔族和汉族混居的屯子,屯子不大,大约有三四十户人家,“特力莫”是达斡尔语,意为“田地”。特力莫是一个美丽的草原村落,屯前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麦子,屯后是一大片深绿色的苞米地,屯西是美丽的大草原,屯中绿树成荫,还有几株参天大树,因为是7月初,麦子还带着青色,苞米刚开始抽穗,草原的花开得正盛,农家宅院就散落在这绿色的海洋中,当炊烟袅袅升起,鸟儿在树丛中唱歌时,说她是仙境、是世外桃源一点都不过分。
我班住在离队部不远的一户农民家里,户主姓姚,是坐地户(当地农村把原住民称为坐地户)。房东后院住着一个小姑娘,叫小香,扎着两根小辫子,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围着我们不停地喊解放军叔叔。一个几十户人家的小屯子,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军人,整个屯子就热乎起来了。

草原在屯子的西边,并不是像我上学时在课本上读的:“草原就像绿色的地毯……。”真实的草原是多姿多彩的,有成片的开着洁白色花的野韭菜,有大片开着淡红色花的黄花菜,还有说不出名字的姹紫嫣红的一片一片的花海。
可供军马食用的草在草原的深处,这种草的茎有些像谷子的秸秆,能长到1.5米—2米高,北朝民歌“敕勒川”中那句“风吹草低见牛羊”是写实没有夸张。这种草主要靠根茎无性繁殖,而且根茎的繁殖能力很强,所以在它的领地里杂草也很少见。
军马草场离屯子这么远,只能坐马车“上下班”,连队有两挂马车,每天早上太阳刚露脸,露珠还挂在青草的叶尖上,我们就要出发了。草地上没有水,我们还要把水壶都灌满了挂在肩上备用,此外连队还备了两个大水箱放在马车上,午饭是用马车从屯子里拉过来,坐在割下的草上吃。

我们打马草用的刀有40厘米左右长,刀柄有胳膊粗细,2米来长,打草时两手握着刀柄,刀柄的尾部紧贴着身体背部肋下的肌肉处,主要靠身体扭动带动刀贴着地面画圆弧,刀所过之处草就被割倒了,回刀时用刀尖将放倒的草捋整齐了铺在地面上,以便晒干。打草是力气活,一天下来腰酸背痛就不赘述了。
有人把草原描写得很浪漫,当你欣赏腾格尔的歌声“蓝蓝的天空,清清的湖水,绿绿的草原”时,绝想不到真实的草原并不浪漫。当我们用刀柄拨开密密匝匝的草的茎秆时,草原上特有的黑蚊子像南方水网地区的小麻苍蝇一样“嗡地”一下从它们潜藏的草根下面飞了出来,扎在身上立马就会留下一个豆大的小包。
草原上的蚊虫特别厉害,齐齐哈尔一年中春末、秋初要刮两场大风,刮起来飞沙走石,昏天黑地,蚊虫要在这样的大风下生存下来,那一双翅膀不要比江南水乡的蚊虫硬实得多?这就如同达尔文在《物种起源》一书中说的:马德拉群岛上的“昆虫的翅膀不但一点没有缩小,甚至还更加增大,这是完全符合自然选择的作用的”。

营部的军医是知道草原上蚊虫厉害的,他在我们出发前做了交代,但大部分战士没有把军医的话放在心上,等到脸上胳膊上留下的包多了,才想起军医的交代,将袖口扎紧、戴上蚊帐帽。
部队在远离城市的草原深处执行任务,给养就成了大事,一连吃了几天素。一个星期天,战士们都在驻地休整,不知是谁提出来的,“草原的水泡子里有鱼,草原上还有野鸟,可以捕(捉)点回来改善大家的伙食”(当时国家野生动物保护法尚未颁布)。这话一说出来,小香姑娘就跳起来说:“我家有渔网,我爸会捕鱼。”说着小香就把几个战友带到了她家,借了渔具。这天收获有两只灰鹤和几十斤鳜鱼、鳊花鱼等,连队那晚打了牙祭。
八一节后,打马草的任务就基本结束了,我和副指导员、营部军医是提前两天走的,我记得走的那天连队吃饺子。这是一个搞好军民关系的绝佳机会,班长就跟房东老姚说:“今天你家就甭开伙了,嫂子帮我们擀皮子吧!今天我们军民吃顿团圆饭!”小香姑娘又忙碌了起来,她帮各班借来了面板和擀面杖,又帮着我班包饺子,她那一天忙碌的身影一直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里。
50年后(2024年)的9月28日,我和几个战友回原部队“探亲”,顺道来到了特力莫屯,屯子和草原都变了,屯子里有了硬化的水泥路面,村民大多盖起了砖混结构的房屋,那个大草原已长满了金黄色的稻谷,我最希望见到的小香姑娘却无缘谋面。
(本文将摘编刊登于《报刊文摘》11月16日第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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