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与张雷平老师相识多年。这份相识,始于工作,却早已超越了工作。这些年来,看着张老师不断地创作新的作品,不断推出一个个的展览,不断前行,作为晚辈,备受鼓舞。张老师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人极静,笔极动;外表温婉,内里风雷。更难得的是,与她相处,总能感受到一种发自内心的真诚与温暖——她对艺术的热忱,对人的善意,对世界的好奇,都让人心生敬意。
今天看了“大地之上”的展览。我想围绕张雷平老师的水墨艺术实践,分享几点我的思考和感悟。

江梅于张雷平艺术研讨会现场发言
一、传统浸润与现代启蒙
张雷平的绘画起点,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特征:她同时拥有两个“源头”。
其一,是家学。父亲张明曹曾亲聆鲁迅先生讲课,是中国新兴木刻运动的第一代版画家。他与朱屺瞻、王个簃、程十发、谢之光等人交游密切。张雷平自幼目睹父辈“挥毫泼墨、谈书论艺”,这种在场经验并非简单的技艺传授,而是一种关于“创作自由状态”的原初记忆。正如有论者所指出的,张雷平对于传统中国画的认知,既受家学影响,也是她在1970年代后期有幸接触诸多吴昌硕嫡传弟子的结果。张雷平正是从他们那里开始学习和研究了金石重彩大写意花鸟画的中国画传统。这种研习,不仅确定了她此后从事中国画创作的艺术道路,而且奠定了她以金石书法进入中国画笔墨语系的基础。”
其二,是上戏经验。即1964年—1968年在上海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的科班训练。舞台美术对于戏剧性场景的构造,启发她对于视觉形式感的领悟,对她后来中国画山水空间的重组与再造产生了直接的影响。在校期间,她在图书馆里发现了印象派,开始临摹、写生,尝试用印象派的色彩逻辑和光影意识改造自己的观看方式。
这也是她自述中的“第一次开蒙”。

请教王个簃先生
于是我们看到一个有趣的叠合:一边是从童年植入的对中国画“笔墨—书写—自由”的身体记忆,一边是从青年时期自觉吸纳的西方现代绘画“色彩—光线—形式构成”的语言系统。两条线索最初并行,后来融合,最终化合为一种属于个人的艺术语法。我觉得这也是皮老师“观化见在”的一种体现。

山雨 张雷平 纸本水墨 76×83cm 1992
二、写意花鸟的现代转换
张雷平老师的花卉创作,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观察“传统如何被激活”的样本。她早年以吴昌硕大写意为入门,在吴派传人指导下苦练书法,并求教于朱屺瞻、程十发等海派名家。从《秋荷》《映日》等作品看,此阶段的笔墨酣畅率性,文人气韵充沛,但个人面目尚未独立。
真正的转折出现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胜雪》《争春》和《白玉兰》系列为代表,画面开始发生几个关键变化:其一,笔墨的“书写性”被保留,但“文人画的语义系统”被松动。点、线、色不再服务于“折枝花卉”的物象再现,而是获得了独立的节奏和韵律。其二,色彩从“随类赋彩”转向“表现性设色”——印象派的冷暖对比与补色关系被引入水墨媒介,但并未破坏墨的统领地位,而是在墨气的笼罩下形成一种“色不碍墨、墨不碍色”的新型平衡。其三,构图从传统“留白”模式走向满幅铺陈,空间被压缩为平面,形式张力显著增强。

“从植物花蔓到现代图式”篇章现场

争春 张雷平 纸本水墨 84×93cm 1993
这些变化意味着画家实际上完成了一次从“海派写意”到“现代写意”的位移。她没有抛弃“写”的传统——恰恰相反,她比许多同代人更珍视笔性与书写——但她把“写”的对象从“物象之神”转移到了“内心之象”。换句话说,她保留了笔墨的肉身感,却更换了笔墨的精神指向。这使她与同时期许多急于“反传统”的实验水墨拉开了距离:她不反传统,她消化传统,然后走出去。她不是不知道传统的力量,但她选择了“扔响弹”的姿态。
三、山川大地与金石笔墨的相遇
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张雷平将大量精力转入山水画创作。《海礁》《峡谷之光》《交河古城》等作品的出现,在艺术表现上的成熟度令人惊讶。这里我想重点谈两个方面。

黄河大峡谷写生
第一个方面是“行走”的本体意义。张雷平的山水,是行走在大地之上“行旅”的产物。她去云南元阳梯田,去西北戈壁,去黄河入海口,去西部高原。这种持续的行走和体悟,使她的山水经验区别于传统文人画的“胸中山水”。
传统山水画的笔墨体系尤其是延续到宋元以后的,大多是为江南山水、文人园林量身定做的;用它来表现戈壁的苍茫、冰川的凛冽、古城的残垣,必然面临语言上的挑战。
张雷平老师的解决办法,是将她从吴昌硕一脉继承的金石用笔那种以碑学书法为基础的、凝重而富有张力的线条直接作用于西部山川的塑造。于是我们看到《海礁》中粗粝的皴擦,《交河古城》中沉郁的土红色调,《黄土风韵》中浑厚的墨层堆积。这是用金石笔墨的力度,去匹配西部山川的强度。

交河古城 张雷平 纸本水墨 130×124cm 1999

黄土印象 张雷平 纸本水墨 123×132cm 2002
第二个方面是形式语言的演进。近些年来,张雷平老师的山水还有一种形式上的有趣变化:塑造的因素减弱,书写的分量增强。在《水墨山田》《晨光初露》等作品中,山水的形态基本以线条勾勒,再施以墨彩;线条按一定方向流动,迂回婉转中积蓄能量,配合墨彩的氤氲,营造出一种混茫的宇宙感。而在一些作品中,山水的具象形态几乎消失,线与色的唱和成为主调,某种意义上这已经接近抽象画的范畴。
所以,张老师对山水的这一演进路径提示了一个重要问题:当代水墨是否有可能在不放弃“山水”这一母题的前提下,完成从“物象”到“观念与表现”的过渡?张雷平老师的实践给出了一个极具说服力的答案。
有学者评述说:张雷平的水墨实践体现了“在现代之中回归的传统和在传统之中弥散的现代精神”。张老师的水墨探索在形式语言上没有走向彻底的抽象,始终致力于现代图式的营建与笔墨传统的坚守。她走在一条中间的路上,这条路的两边,一边是碑学的骨力,一边是现代的形式感;一边是悠久的笔墨传统,一边是当代的视觉经验。她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两者有机结合在了一起。

水光 张雷平 纸本水墨 87×107cm 2007
张雷平作为当代水墨艺术个案的学术意义
我想简要谈谈张雷平老师作为当代水墨艺术个案的学术意义。如果我们把张老师的实践放在20世纪以来中国画现代转型的历史视野中审视,可以看到她与几代先行者的对话关系。
徐悲鸿的“素描为造型基础”、林风眠的“调和中西”、吴大羽的“势象美学”、吴冠中的“形式美”、周韶华的“全方位观照”这些方案分别从不同的入口试图解决传统绘画的现代困境。
张雷平老师的水墨创作在客观上对这些先辈的艺术实践做了回应。她向我们显示了一个艺术家可以在不牺牲笔墨品质的前提下,完成对西方现代绘画语言的有效吸收;她证明了“写意”的精神内核可以被保留,而其外在形态可以被彻底更新;她还证明了一个常被忽视的事实——性别并不预设风格,一位江南女画家完全可能拥有“大气刚健、自由奔放”的手笔。
我们通常理解的海派文化,是精致、时尚、国际化的。但张雷平提供了一种“另类”的海派,这是一种向旷野、向原乡、向大地深处看的海派。它提示我们,海派文化从来不是单一的,它的活力恰恰来自内部的多元与张力。
有评论家用“真情无拘”四个字概括张雷平老师的艺术,我觉得非常准确,可以作为张老师整个艺术生涯的注脚。真情,是对艺术、对自然、对生命的赤诚;无拘,是不被传统束缚、不被性别预设、不被地域标签限制的自由。
张雷平用长达五十多年的行走与创作,证明了一个艺术家可以同时拥有传统的深度和现代的宽度与锐度,可以同时具备江南的温婉和北地的苍茫,可以在“大地之上”找到属于自己的声音。

嵓 张雷平 纸本水墨 144×183cm 2023
致力于推动女性艺术事业发展
说到张雷平老师,还有一件事我必须提及,那就是她多年来为女性艺术事业所做的实实在在的工作。还记得2010年初,为纪念世界妇女解放运动一百周年,张雷平老师牵头筹办“百年·女性——中外女艺术家邀请展”。
那年的春节,她拉着我和妇联的同事一起与设计师逐页调整画册版面、校对文字、挑选图片。经过紧张筹备,展览于2010年3月8日在上海美术馆开幕,汇聚了来自25个国家的外国女性艺术家和52位上海本地女性艺术家,老前辈陈佩秋先生、贺慕群先生均携作品参展,近三十位女艺术家作了捐赠。那次展览在当时影响很大。


2010年“百年·女性——中外女艺术家作品邀请展”现场
那次展览之后张老师意识到需要一个常态化的平台来持续推动女性艺术事业。在她的努力下,上海美协成立了女美术家工作委员会,围绕“在地展示与研究”“走出去”“请进来”三个方向开展工作。
从那以后,女美术家工作委员会在张老师领导下,陆续策划举办了“我们”“流光溢彩”“世界是我的表象”“都市的回声”等一系列女性艺术专题展览,每一次都力求呈现上海乃至全国女性艺术家的最新创作面貌。
在国际交流方面,她带领上海女艺术家的作品走出国门,先后赴乌克兰基辅、印度斋浦尔举办展览和交流活动,印度女艺术家也应邀回访上海。这些交流让上海的女性艺术真正“走出去”,也让世界的目光“请进来”。
张老师常说,女艺术家最需要两样东西:时间和空间。她深知女性艺术家在家庭与社会责任之间的不易,因此始终致力于为她们争取更多展示机会和发展空间。她尤其关注那些刚刚崭露头角的年轻女艺术家,主张女性专题展览要办得更深入、更有针对性。
张雷平老师在艺术上的执着与开放,以及她为女性艺术家所做的这些实事,出自同一颗真情无拘的赤诚之心。她不仅在画布上为大地之上的山水立传,也在现实中为同行铺路。作为这段经历的亲历者、参与者,我由衷地感到钦佩和荣幸。
最后,衷心祝愿“大地之上——张雷平作品展”圆满成功,也祝愿张雷平老师艺术之树常青,继续用她手中那支充满力量的画笔,为我们描绘更加广阔的大地与更加深远的心灵风景。
本文内容来源于2026年10月23日在程十发美术馆举办的张雷平艺术研讨会。

江梅
艺评家、策展人,现任上海油画雕塑院院长、一级美术师。曾供职于上海美术馆。
长期从事艺术策展和研究工作,主要方向为中国现当代艺术和女性艺术。
多年来策划、组织的众多国内外展览有“百年·女性——中外女艺术家作品邀请展”(上海美术馆);“东+西——中国当代艺术展”(奥地利维也纳);《漫步江湖——井⼠剑个展》(上海);“深度呼吸——中国当代女性艺术展”(上海);“我负丹青——吴冠中捐赠作品展”(上海);“行行复行行——方增先艺术回顾展”(北京);“中国新视像:当代艺术展”(意大利);“心织笔耕——张雷平水墨艺术展”(上海);“互渗-共生——中国当代艺术的本土化实践”(上海)等。
供稿:程馆展览部
编辑:李玉
审核:江鹏 杨奇 季晓蕙 张恒烟

海上名家研究系列
张雷平:大地之上作品展
主办
上海中国画院
学术主持
皮道坚
策展人
崔灿灿
展览时间
2026年10月24日—11月25日
(周一馆休,逢节假日正常开放)
展览地点
程十发美术馆
(虹桥路1398号)
开放时间
10:00—18:00
(17:00停止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