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支持基础研究的钱,能不能自己再“长”出下一笔?
近日,在社会力量支持基础研究大会上,天桥脑科学研究院宣布首批投入2亿元,启动两项面向脑科学和科研型临床医生的新计划。
基础研究周期长、风险高,许多方向很难预先判断结果。在我国,政府财政投入始终是基础研究最稳定的基石,企业、基金会、个人捐赠者等社会力量也一直参与其中。此次大会发布的《中国科学慈善基础画像报告》显示,2021年至2024年,全国共有1175家基金会开展过科学慈善项目,约占2024年末全国基金会总数的12%。
上海市科委副主任江舸在会上表示,在基础研究多元化投入背景下,社会力量已经成为基础研究生态的重要建设力量。随着越来越多社会资金走向科研上游,问题也变得更加具体:怎样让这些资金顺利进入基础研究,并在更长时间尺度上持续发挥作用?

让社会资金“进得来”
企业最了解产业一线卡在哪里,却未必知道技术难题背后的科学问题该交给谁研究。
上海自2021年实施基础研究“探索者计划”,尝试把两端接起来。市科委与企业等联合出资方共同支持基础研究,由市科委统一组织指南编制、公开申报、评审和验收;出资方及其关联方不能承担自己出资设立的项目。2025年,“探索者计划”两批共立项118项,联合资助金额超过1亿元。
基金会也有新的接口。上海2025年出台相关政策,对基础研究公益基金会支持的基础研究项目,政府可按照基金会投入的50%给予共同支持。浦东新区自然科学基金也为社会力量出资预留了空间。
另一条线索,是上海自身也在改革基础研究的支持方式。上海尚思自然科学研究院作为基础研究先行区的管理运行机构,以选题为基础遴选人才,实施“尚思学者”系列计划。截至今年11月初,已累计遴选90余位尚思系列学者,并探索“长周期支持+国际小同行评价+失败容错”机制,支持高风险、高价值基础研究。
从“探索者计划”到基金会共同支持,再到先行区的长周期评价,钱从哪里进、由谁评、怎样陪科研走得更久,规则正在逐步清晰。江舸表示,市科委还将提供与国家实验室、高校院所、新型研发机构等的对接渠道,让社会力量“愿意投、放心投、投得好”。
让高风险探索“等得起”
有了入口之后,社会资金投向哪里,也关系着哪些研究能够得到持续支持。
过去十年,天桥脑科学研究院持续围绕脑科学布局,逐渐形成捐赠、自研、生态相结合的支持体系。在上海,研究院与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共建脑机接口临床研究前沿实验室,与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共建人工智能与精神健康前沿实验室。
进入新的十年,这种支持也在尝试新的方式。首批2亿元将分别投向两条路径:一项孵化“AI+精神健康”公共福利公司,未来企业收益将捐给公益基金,继续反哺中国脑科学研究,尝试形成持续循环的资金来源;另一项“天桥学者”计划,则面向兼具临床和科研能力的医生,为他们提供更灵活的研究经费,支持临床与科研交叉处的探索。
天桥脑科学研究院(中国)副院长杨扬将社会力量的一项优势概括为“宽容失败,鼓励创新”。他说,一些研究“很有可能失败,但是一旦成功有可能产生颠覆性影响”。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教授薛天对此有切身感受。他的研究多次跨越原有边界,都曾获得社会资金支持。他将这种价值概括为“多样性、创造力和韧性”。2020年,他所在学部利用一笔非定向社会资金设立“火种计划”,支持暂时无法出国深造的学生继续科研。其中一名来自上海交大的学生获得一年支持,六年后已以第一作者和通讯作者发表Nature论文。
另一种做法,是直接长期支持“人”。腾讯出资100亿元设立新基石科学基金会,其“新基石研究员项目”重在“选人不选项目”,给予科学家五年稳定资助,不考核论文数量,也不限定必须拿出成果的期限。截至2026年,项目已资助三届共139位科学家。
让长期投入“投得准”
科研需要耐心,长期资助同样需要判断力。
“钱本身很少自动产生价值。”清华大学教育基金会方塘研究基金捐赠人杨锦方说,决定价值的是“对一个领域的战略判断,以及对人的判断力”,稳定运行还需要相应的治理机制。他希望方塘至少做20年,即使最终没有形成预想中的重大理论或成果,也接受这个结果。
圆桌讨论中,复旦大学教育发展基金会秘书长刘莉把“评审机制”列为首先需要面对的问题。高校基金会熟悉科研一线,能够较快连接院系、团队和科研人员;独立科学基金会更加灵活,也需要建立相应的专业判断能力。
上海市科学学研究所战略规划研究室副研究员周少丹则关注科研过程中的“弱信号”。在类脑智能、量子计算等前沿领域,多条技术路线可能同时竞争,很难预先约定几年后一定得到什么结果。
“资助现在要看信号,我们要识别弱信号。”周少丹说。即便一条路线最后被证明走不通,只要经过严谨研究,也可能减少后来者的重复投入。资助方需要据此判断,是继续支持,还是及时调整方向。
当天发布的《2026科学慈善共建倡议(上海)》将“长期主义”与“多元入口、协同资助、专业资助、公开透明”等并列提出。社会资金带来耐心,机制要做的,是让这份耐心进得来、等得起,也投得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