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人的秋日餐桌上,大闸蟹的分量向来很重。1947年的电影《一江春水向东流》里就借角色的口说过:“上海有俗语,大闸蟹乘飞机,凌空八只脚。”几十年来,上海人为了这八只脚排过队、赶过时髦,也钻研出了一整套吃蟹的门道。
今年秋天,不少人心里泛起了一个嘀咕:今年的大闸蟹,是不是比去年便宜了?是不是比三十年前还要便宜?
带着这份好奇,这段时间,我们跑了江阳水产批发市场、社区小菜场、精于做蟹的老字号,还有街边的大闸蟹专卖店,试图还原出这座城市四十年来的“买卖江湖”。
在上海的老字号里,王宝和有着“蟹大王”之称。1981年10月17日的《解放日报》曾刊载过“新建王宝和蟹宴开张”的消息。而这一年,也是王浩师傅进入王宝和当学徒的年份。
作为上海非遗“王宝和蟹宴烹饪技艺”传承人,1962年出生的王浩见证了四十多年来的变迁。

王浩回忆,1981年刚推出蟹宴时,一桌只要三五十块钱,“当时是35块一桌,30块一桌,是一个什锦大拼盘、8道热菜,最后还有8斤蟹。当时结婚的酒水只有50块一桌,酒水就已经不得了了。一个人的工龄36块,像我当时八几年当学徒,只有拿18块。”
在老一代上海人的记忆里,大闸蟹曾是一种亲切而寻常的秋日风物。
“当时家里经常吃大闸蟹,买的时候总归买上一串,用绳子扎好。一般是下午五六点钟去买,大闸蟹放在铁笼子里,笼子上面有盖子,顶上挂着一根很高的竹竿,竿头挂着灯。”王浩说,“在80年代初,大闸蟹相当便宜,只要五六角一斤,甚至三四角一斤。当然,那时候吃蟹也是一种奢侈,有种说法叫‘叫花子吃死蟹,只只好’,就是专门挑一些不太活络的次蟹吃。”
然而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大闸蟹的身价却坐上了火箭。
1991年11月28日的新民晚报刊登了《买蟹、吃蟹及其他》一文,开篇便写道:“大闸蟹,身价不凡。一斤少则三、四十元,多则八、九十元,实令我辈薪水阶层望‘蟹’兴叹。”
到了90年代中后期,蟹价更是彻底起飞。从事大闸蟹批发32年的王老板,十年前从铜川路搬到了江阳水产批发市场,他对当年的高价记忆犹新:“一开始贵得离谱,这么大一点点能卖100块一斤,一两二的小母蟹就卖100块,二两的公蟹要卖到300多元一斤。”

也就是说,当时一只二两的公蟹就要60多元。而如今打开生鲜平台,一只2.6两的公蟹,2只起卖的话15元一只。和三十年前相比,如今同规格大闸蟹的价格不仅没涨,反而便宜了几倍,回落到了平易近人的市民价。
这背后的原因并不复杂。“那时候野生的多,养殖的少,物以稀为贵嘛。”王老板回忆,早年的蟹全靠渔民晚上划着小船、打着灯在湖里拉拖网,“渔民晚上不睡觉,在湖里面拖网,白天拖不到,只能靠晚上打灯捕捞。”
王浩师傅的记忆也不谋而合:“80年代我们的蟹是从固城湖来的,当时也有阳澄湖蟹,但是不大,雌蟹在2两到2两半,3两的雌蟹算是很少的,雄蟹最多到4两。”当时的蟹很少是人工养殖的,“还没开始养,完全是天然生长的。”

“到了九几年的时候,价格相当贵,要100多块一斤,工薪阶层觉得吃不起蟹了。”王浩回忆说,“那时候在成都北路有个市场,一个卖蟹的人有一只很大的蟹,另一个人不小心把蟹脚弄下来了。卖蟹的要对方赔蟹,那真可以说是天价了。”
王老板则从供应链的角度见证了养殖业的起步:“83年、84年左右,第一个养螃蟹的基地在宝应湖,是全国第一块养殖基地,然后发展到周边的白马湖、洪泽湖,再到骆马湖。到了2000年左右,价钱就逐渐往下掉了。”
正如2003年8月21日《文学》报刊载的“疯狂大闸蟹”一文所写:“现在的大闸蟹便宜多了,工薪阶层普通的老百姓也买得起了,最好的也不过百多元吧,总之,三百元上下一斤的价格也许是永远地一去不复返了!”
新千年以来,大闸蟹养殖在全国各地发展壮大。到了今年,遇上南北气候同步的好年景,全国大闸蟹产量预计首次突破100万吨。

“往年南方天气冷得慢,今年南方和北方同步了,天气一模一样,南方蟹和北方蟹一起上市,供应量一下子大增。所以现在松江蟹、浦东的本地蟹也都出来了。”王老板笑着说。
供应量大了,价格自然就下来了。“现在的价位很市民价,像2两的母蟹一斤三十几块,市民非常能接受。”不仅如此,相比去年,批发价整体也回落了约15%至20%,“大蟹要便宜了20%左右。”
作为年出货量达上万斤的批发商,王老板的档口24小时连轴转:“我家里螃蟹一天的出货量在15000斤左右,从早到晚连轴转。主要供应给小市场的商贩、外地中小贩以及各大饭店。”
外地的商贩也来上海批发大闸蟹?王老板透了个行业门道:“苏州、无锡的商贩都会来。他们那里靠着阳澄湖,到了阳澄湖都有可能变成阳澄湖蟹,价钱就上去了。而在我们这里是直接批发,不存在二道贩子,外地小商贩也直接找我们拿货。”

批发市场的价格红利,很快传导到了社区小菜场。
在复中菜场二楼,经营“小胖子水产行”的黄女士已经在水产行业干了二十多年。她摊位上主打淀山湖的蟹,“有4种规格,母的公的都有,3.5两的卖得很好。”小规格的蟹也有,“那不叫大闸蟹,叫毛蟹,放在摊位后面,五六块七八块一只,1.5两左右。”
如果顾客点名要正宗的阳澄湖大闸蟹,身价则大不相同。“阳澄湖的不预定买不到。像3.5两的母蟹现在卖25元一个,同规格的阳澄湖大闸蟹大概要翻两三倍,70多块钱最起码。”
经营水产行多年,黄女士也有个直观感受,线下生意不如从前了:“实体店现在没有线上多,线下卖得少了一点,年轻人大多从网上买。”为了适应变化,她自己的铺子也上线了外卖平台。
不过,线下市场依然有着坚守的拥趸。
在江阳水产批发市场,2006年出生的小曹正轻车熟路地在相熟店家里挑蟹。“前年就开始在这买了,一次买二三十个,2两到5.5两的规格都有。我住吴淞,过来大概五六公里。”

为什么不在家门口买?小曹直言:“菜场没有这边东西好,那边又贵又差,这边又好又白,好东西多。我也不会网购。”谈到挑蟹的技术,他笑了笑:“主要是挑出来的经验。”
如何挑到一只肥美的好蟹?王浩总厨回忆,1981年刚入行时,师傅教的第一课就是“拣蟹”。
“九月底左右开始做大闸蟹,师傅教我怎么拣蟹。一包包的蟹运来要扎紧,拆开倒出来后,要仔细拣掉死蟹,然后把蟹一只只摆好,用蒲包扎紧。”
王浩说:“买蟹首先要会拣蟹,记住一点,蟹必须要活络、生生猛猛。所谓生猛就是抓在手里它很犟,手会被它咬得一塌糊涂。另外要看‘蟹门’开不开,也就是蟹盖头与身体屁股交界的地方,分得越开越好,分得开说明蟹黄长足了,把蟹盖给顶起来了。”
这一挑蟹绝招,在菜场老板娘黄女士的摊位上也得到了印证:“这叫撑底蟹,说明它已经开始长开了。挑蟹就挑那种腹部肥凸、弹出肚皮的那一种,就很肥。”
一只大闸蟹究竟能拆出多少肉?从事拆蟹八九年的李阿姨最清楚。
在王宝和的后厨,李阿姨和同事们正拿着专用的“挑针”,熟练地将大闸蟹拆解。
“自己在家吃是用牙齿咬,角角落落根本吃不干净。我们用工具,蟹身、蟹脐、蟹腿、蟹钳全部分类放好。这肯定是我们拆出来的肉多,自己用牙齿咬是绝对咬不干净的。”

专业拆空一只蟹,李阿姨只需要两分多钟。她熟练地演示着流程:“首先把两只大钳、八只腿卸下来,然后揭开蟹盖,把蟹膏蟹黄挖出来,再剖开蟹腹,根据纹路把每个地方的肉都挖干净。挖蟹身用小针,挖蟹钳用大针,蟹钳还要用手掰开再用针。”
十年前的《极限挑战》里,艺人张艺兴曾来到这里体验拆蟹,当时一同入镜的阿姨们大多已退休。如今,70后、80后阿姨成了这里的绝对主力。她们拆出的蟹黄、蟹膏、蟹身肉与蟹腿肉,转头就成了王宝和招牌名菜“清炒蟹粉”的灵魂。
王浩介绍:“清炒蟹粉是本帮菜中的经典,9月底到12月份的菜单上肯定有。我们这里的蟹粉,是先把蟹膏蟹黄下锅煸炒,接着放蟹身肉,最后放蟹脚蟹钳,加醋、姜汁水和少许芡汁,炒出来全是真材实料。”
在上海人的秋日餐桌上,大闸蟹的分量从未减轻。过去,即使在蟹价飞升的年代,王浩说:“每到九月份,家里有外地人到上海来玩,上海人总归以‘我要请你吃顿大闸蟹’为标准。”
而如今,上海人吃蟹,不止是要吃到,更讲究吃好。
王老板深有感触:“从一开始市民不知道吃好蟹、精品蟹,到现在大家都有了这个意识。这个变化发生在近5年里,客户对品质的要求上去了,以前是跟风尝鲜,现在是追求品质。”

这种来自消费端的需求变化,也倒过来影响了源头的养殖。“以前养殖户舍不得喂、舍不得投资,肥度跟不上,导致市民吃到空的、黑的蟹。现在的螃蟹养殖户投资都很高,我们要求必须小鱼喂到底。我家的合作养殖户,每亩投产成本达到1.3万元左右,小鱼从头喂到尾。”
在乌鲁木齐中路,有一家开二十多年的“陆记蟹行”,80后的陆女士和表弟朱先生从父辈手中接过店,每天接待许多市民与游客。“我们主要以精品蟹为主,规格、鲜活度和肥度都是最好的状态。老店嘛,老客户占大多数,游客占30%左右。”

如今卖蟹,和早年大不相同。“二十年前用桶装卖螃蟹,后来有了鱼缸。现在我们有现场代蒸、醉蟹、快递,还包括拆蟹粉,基本上跟大闸蟹有关的都做。我们也跟饭店对接,菜单上点了直接送过去,这桌要3个那桌要5个,要一个我们也送。”
朱先生介绍:“最多的销售是快递,有人最多一次买一两百个、20箱。顺丰生鲜直接空运过去,最远发到新疆、内蒙古。顾客在这边尝了觉得好,就会想要快递寄回去,或者送朋友。”
谈及这两年蟹券的行情,朱先生坦言确实受到了一些影响:“蟹券的规格品种很多,销量下降了三分之一左右。买家多是个人送朋友,企业采购缩减了很多。最受欢迎的是1888规格的,5公5母,10个4两的送出去有面子。价格方面,二两半母蟹30块钱一个,4两母蟹65到85块,同规格情况下价格比去年下降5%左右。”

摆在门口的醉蟹也颇受欢迎,2.5两一个,180元一罐5只。“我们的料全部是自己调配的,没有一滴水,纯料光料就有30多种,一个月能卖掉一两百桶。”
有趣的是,这里还提供现场代蒸服务。根据蟹的大小,水开后蒸15分钟或凉水下锅蒸20分钟,姜醋全给顾客配齐。采访的时间里,有市民单买了一只现场蒸着吃,也有留洋回国的女生专程跑来买醉蟹。
在上海街头,“上街沿”上喝咖啡已是网红风景线。如今,还能看到“上街沿”上吃大闸蟹。

朱先生笑着解释:
“你不能说人家来吃个东西站在那吃,弯着腰吃。我们都安排个板凳坐着,因为游客越来越多嘛,我们让他们体验一下上海的这个口味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