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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来稿】母亲的眼泪

转自: 2026-11-16 06:09:00

母亲的眼泪

浙江读者 陈姚天

母亲出生在南京城里,两岁丧母,外公是城中少有的私塾先生。1937年12月,南京沦陷前的一个深夜,年仅三岁的她女扮男装,随外公逃难至浙江乡间远亲家中。十多年后,她嫁到大村毗邻的小山村,生下三子四女,我排行第四。

童年的不幸与成家后的磨难,不知让母亲流了多少泪。1964年6月,家中失火,三间草房与多年积蓄尽付一炬,母亲哭得撕心裂肺,仰天嘶喊命运的不公;六十年前的一个夏夜,二姐意外离世,母亲哭倒在床,嘴里反复念叨:“娘对不起你!”

儿时最见不得母亲流泪——她一哭,我便不由自主跟着掉泪,满心都是伤感与无奈。年岁渐长,母亲的哭似乎悄悄变了样:不再泪如雨下,而是泪珠只在眼眶里打着转,倔强地悬着,不肯落下。那一次次悬而未落的泪光,传递给我的,是做人做事的责任、志气与力量。

1973年5月底的一个星期天,初夏的日头已有些灼人。在离家约五百米的岩石丛里,我帮母亲撵筛油菜籽。劳作近两个小时后,我偶然抬头,见她原本清澈的眼白泛起了潮红,细密的血丝爬了上来。我凑近问:“妈,虫子飞进眼里了?”她摇摇头。我又问:“那怎么了?”她避开我的目光,说:“没什么,昨晚没睡好。”未等我追问,她忽然换了副脸似的,指着天边说:“看,起风上云了,你路远,早点走吧。”接着,她如讲故事般说起外公生前教书时的旧事——有含泪打学生手心的,也有一遍遍耐心辅导学生的。我“嗯,嗯”地默听了大半个小时。忽然,她指了指路边早已收拾好的行装,说:“老师就是你的爹娘,在学校一定要敬重每位老师,好好读书,要读出成绩,更要读出志气来!”

我话别母亲,启程返校。我家地处老县城最东边,从小山村到老城区学校足足三十里路。那时没有交通工具,仅靠双脚步行。快到城里时,天果然刮风下雨了。我把扁担放下作拐杖,披上雨衣,将前头的书包、熟菜与后头的杂粮打成一个结,挂在脖颈两侧继续赶路。耳畔反复回响着母亲的话。雨点打在雨衣上,噼啪作响,却怎么也盖不住那句“读出志气来”的声音。

1981年9月下旬,我大学毕业,分配到老县城最南边的山区中学任教刚两个多月。一天晚上八点半左右,传达室张师傅跑来叫我接急电——母亲重病住院,哥要我立即赶去老城区医院。张师傅提醒我小心:“前几天夜里,山路上发生过抢劫……”回到寝室,我左手提着一把剪刀,右手拿着手电筒,肩背军用书包,推起自行车直奔医院。赶到母亲床前已是深夜十一点,她仍昏迷不醒。病房里住着四个病人,有些闷热。我问:“怎么不开电风扇?”哥弟回答:“要另付费,其余三个病员也不想开。”我从包里拿出备课本,坐在母亲床前,轻轻为她打扇。

过了晚十二点,母亲的眼睛微微睁开了。看到她眼中泪珠欲滴未滴的模样,我心里一阵酸楚。我俯身贴近她的耳朵:“妈,我来了,就在你身边。”母亲开口了:“你怎么不在学校教书?大黑夜,五十里山路,怎么来的?娘没事,你马上回学校吧,要改作业,要备课,教学生的事是不可耽误的。”下半夜,月光皎洁,在母亲的再三催促下,我骑车折返,心里一直掂量着母亲床前那几句话的分量。

1987年春节,小妹出嫁。婚宴散后,村里亲戚四人一桌打起了小麻将。我出于好奇,站在一旁想学个玩法。一会儿,哥走近我,说母亲独自在小房间里难过,要我去看看。我起身来到她身边,见她眼角湿润,可泪终究没有落下。我不解地问:“妈,好好的,怎么了?”母亲见到我便认真起来,说:“娘没想到你会关心打麻将。你是老师,要教学生的。用自己的行为去影响别人,这才是你的本分。”我明白了,答应她:“不看了,照您说的去做。”现在想起来,母亲的这句话,让我自律了一生。

2017年5月30日,我任教高三数学,正为毕业生备考忙得不可开交。小侄子订婚宴上,众亲特意要母亲说几句,她大声说了一句话:“老四要忙高考,各位兄弟姐妹、亲戚都要理解。”可到了深夜,意外发生了——母亲颅脑大面积出血,不省人事。我急忙赶往医院,看到母亲眼角又擎着那颗熟悉的泪珠,嘴唇微微翕动,再也说不出话来了。也许这是母亲最后一次把眼泪吞了回去,虽没能对我再吐一个字,我却从她晶莹的泪光中知道了她必定会说的话……

退休了,我常想起母亲的眼泪,它在苦难中宣泄着悲伤,在愧疚中自责着酸楚,可刻在我骨子里的,是深含在她眼里不掉、藏在她心里不露的第三种眼泪。它长留在我的记忆里,深淌在我的血脉中,成为我一生为人师表、立身处世最深沉的底色。

(本文将摘编刊登于《报刊文摘》11月16日第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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