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位置: 上观号 > > 文章详情

新刊 | 王 前:跑步与读书

转自: 2026-11-16 17:30:00

文/王  前

原刊于《书城》2026年11月号

记得刚进上海外国语大学附属中学读书时,我动不动就感冒。周围的同学太优秀了,我这个资质平庸的人为了赶上他们的步伐,不得不加倍用功。晚上宿舍熄灯后,几乎每天都躲进厕所看书,结果很快就变成了近视眼,身体也透支了。那是我在少年时代遇到的第一次严重危机。因为当年上海外国语大学附中实行淘汰制,如果学习跟不上就要转到普通中学读书。有一段时间我总是生活在惶恐中,心神不定。

情急之中,我想到了运动,于是开始了晨跑。谁知也就跑了两个月左右,身体素质大有改善,不再经常感冒了,这令我喜出望外。从此,每天早上同学们还在酣睡的时候,我就去操场跑步,那就是中学六年的日课。周末回到家里,也坚持跑步。记得主要是在杨树浦路、平凉路一带跑,清晨人少,跑起来感觉很爽快。在疫情前回去探亲时,发现滨江大道建设得非常漂亮,还铺设了很好的跑步通道。虽然早已不住在那里了,但我还特地穿上跑鞋去跑过几次。

可进入大学后,不知怎么搞的,跑步竟然没有坚持下去。在上海外国语大学的操场上其实也跑过一些日子,但没有像以前那么持之以恒,结果体重很快就增加了。我还记得当年偶遇的附中老同学问过我:你怎么发福了?

到日本来留学后,想起来了也会去跑跑步。进入东京大学研究生院后,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眼看着自己的身上长了不少赘肉,不得不感慨再也不像少年时代那样有毅力了。本世纪初,有一次在做健康检查时,有的指标发出了警告。尤其是体重超出了不少,让我不得不再度痛下决心,重拾中学时用过的招数。

正好住家附近有一个操场,从家里跑过去十多分钟。我基本上每天清晨出发,跑了半年不到,体重减少了五公斤左右,效果令人振奋。说来也巧,就在我再度开始跑步后不久,在常去的河野书店买到了村上春树的《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一打开就被村上的自述吸引了。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我还记得他在书中写自己如何开始跑步,还谈到跑步与写作的关系。感觉那些道理完全可以用在自己身上,换成跑步与做学问就可以了。那本书我很快就重读了一遍,读完放在身边的书架上,不时取下来翻阅,好多画线的部分都成为跑步的座右铭了。

《当我谈跑步时,

我谈些什么》

[日] 村上春树 著

施小炜 译

南海出版公司2010年版

村上是因为考虑到自己选择了写作这个行当,作为自由职业者,为了走得更远,写作的生命更长,必须有强健的身体,所以才开始跑步的。我虽然起初是为了减肥,但目的渐渐有了调整。有一次偶然读到日本著名哲学家木田元写的一篇文章,说他的很多同事一过六十就不能工作了,因为缺乏锻炼。而他因为在战后初期迫于生计在黑市上做过大米买卖,周末从东京坐火车到盛产大米的日本东北背大米,然后再乘坐夜行列车背回东京。虽然很辛苦,但身体因此锻炼得很强壮,所以后来做哲学越来越有劲儿。木田元翻译了包括我很喜欢的德国大哲恩斯特·卡西尔作品在内的很多哲学名著,对现象学尤其是海德格尔的研究造诣很深,也是文章高手,他写的哲学随笔拥有众多读者。我来日本留学后不久就注意到这位有趣的哲学教授,读过他的不少文章。他那样重视身体与做学问的关系,我自然牢记在心头。

附近公园里的操场跑道是四百米的。从最初的十圈,慢慢增加,最多的时候一次跑二十多圈。刚开始跑步的那两年正好在写后来由讲谈社出版的《中国如何阅读西方现代思想》,所以跑步时成了构思的绝佳时间,惊讶地发现有些问题能够在脑海里得到整理。后来读村上春树的《我的职业是小说家》时,发现里面也有类似的说法。看来不管是对于作家还是学者,写作跟跑步似乎都有很密切的关系。

《我的职业是小说家》

[日] 村上春树 著

施小炜 译

南海出版公司2017年版

因为并非一直在思考写作问题,为了减轻跑步时的孤寂感,就想听些什么。上日本亚马逊找了一下,发现有索尼生产的小型随身听。到手后下载了一些音乐带在路上听。听了一段时间后,感觉不过瘾。心想:能不能换一点英语的节目训练一下听力呢? 寒斋本世纪初装了一台卫星节目接收器,一直收看BBC和CNN。似乎听的时间还不够,一直没能完全解决英语听力问题。偶然在BBC网站上发现Radio4有大量可供下载的节目,就是著名媒体人、作家麦尔文·布拉格(Melvyn Bragg)主持的In Our Time系列节目。这套从一九九八年开始的广播节目是BBC最受欢迎的节目之一,主持人麦尔文·布拉格是个博通之人,从哲学、科学到文学、历史、宗教等等,简直没有他不能谈的学问。跟他一起谈论学问的大都是第一线学者,有的甚至是世界知名的大学者,比如剑桥学派三剑客之一的昆廷·斯金纳(Quentin Skinner),而大名鼎鼎的西方古典学家保罗·卡特里奇(Paul Cartledge)和玛丽·比尔德(Mary Beard)也是常客。卡特里奇主编的《剑桥插图版古希腊史》一直放在书架上,不时翻阅,是我很喜欢的一本古希腊通史。这位剑桥荣休教授著作等身,他写的关于古希腊的著作,我大都收了。比尔德也是我很喜欢的古典学家,她也是能文之人,在泰晤士文学增刊网站上的博客专栏我一直看,那些博客成书后也买来读过,很佩服她的学问和见识。说实话,发现这个系列节目时我真的有点欣喜若狂,感觉就是一部用声音做的小百科全书,从今以后不是可以在跑步时听书了吗?

《剑桥插图古希腊史》

[英] 保罗·卡特里奇 主编

郭小凌 等 译

山东画报出版社2005年版

回首这些年跑步时听过的BBC的节目,有上百个了吧。我有时开玩笑说本人大概是BBC这套节目在全世界范围内最忠实的听众之一了。其中有的节目听了好多遍也听不厌。反正跑步时也没有别的事可以干,听BBC Radio4的节目渐渐就跟跑步一样变成日课了。在众多听过的节目里,卡特里奇谈修昔底德的节目我听了很多遍,里面有句话印象特别深。他说大家读修昔底德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都以为自己读的是修昔底德的名著,但事实上只是传下来的他的众多文本里的一个而已。那句话听得我大吃一惊。因为我虽然是古典学的票友,但哪里有那个学力和精力去做版本考订之类的工作呢? 哪天能够啃“牛津古典丛书”里的修昔底德的代表作,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布拉格主持的In Our Time系列节目还有个值得称赞的特点,那就是每期节目都会推荐一些相关书籍,听了他们的节目后就可以顺藤摸瓜,也因此买到了不少好书,可以在跑完步后继续学习。所以我有时戏称Radio4是自己的跑步大学。比如当今英国重要的西方古典学家伊迪丝·霍尔(Edith Hall)的大名,我就是在听BBC的节目时知道的。这位比尔德之后最有实力的女古典学家也是学问做得风生水起,在节目里谈话风趣幽默,很快就被她圈粉了。近年发现BBC Radio4还有个专门谈西方古典学的节目Natalie Haynes Stands Up for the Classics,霍尔也是常客。有一次主持人海恩斯跟霍尔等嘉宾聊路吉阿诺斯,宾主金句迭出,令人忍俊不禁。这个节目我也在跑步途中反复听,有些句子都能背出来了。霍尔说路吉阿诺斯属于欧洲启蒙的伟大传统,二十一世纪的当下迫切需要他的思想,而遗憾的是他被遗忘了。听得我不得不再次佩服知堂,知堂当年在艰苦的条件下翻译完了《路吉阿诺斯对话集》,那是何等眼光!

《路吉阿诺斯

对话集(上下)》

[古罗马] 琉善 著

周作人 译

中国致公出版社2018年版

疫情开始后,因为在家工作的时间比较多了,就在住家附近寻找新的跑步地段,发现往北的大片绿地也是跑步的好地方。刚搬来时就骑车逛过那个地方,因为看到有一处告示上写着注意有蝮蛇出没,吓得我从此再也不敢接近。可疫情期间发现绿地环境实在太棒了,不跑步实在可惜,于是决定再开辟一个跑步的场所。跑步时除了BBC的英文节目,还加上了当时在网上看到的英国哲学家以赛亚·伯林的一些讲座。

虽然读伯林有很多年头了,也写过关于伯林的论文和随笔,但是伯林的讲座却没怎么听过。跑步时是否适合听伯林的讲座,我甚至都有点怀疑。因为伯林说的英语向来有定评,他的很多朋友都觉得他说得太快了,连说英语的人都觉得听不清楚。忘了是在哪篇文章里看到的了,说伯林的好友、《华盛顿邮报》的前老板凯瑟琳·格拉厄姆(Katharine Graham)就曾抱怨过伯林讲话太快,问他能不能说慢一点儿。伯林回答说慢不下来,慢下来的话他就无法说话了,所以我自然很担心听不懂。在跑步时听伯林的演讲之前,其实有过一次经验,那是二〇一四年三月去牛津大学沃尔夫森学院参加关于伯林启蒙观的研讨会时,伯林的编辑哈蒂给大家播放了一段伯林演讲的录音,果真语速像机关枪一样快。如果没有哈蒂给大家准备的文本,真的无法听完伯林的演讲,就算听完,也是稀里糊涂。

我从网上下载了《自由及其背叛》和《浪漫主义的根源》等讲座录音,于是就在跑步时听了起来。不出所料,起先听得一头雾水,除了一些名词外,虽然对伯林的思想已经很熟悉了,还是不知所云。随着时间的推移,发觉对伯林的语速渐渐适应了。有时跑步就专门听伯林的演讲,通常一个半小时下来可以听两个节目。当我把那些在书里读过的句子在声音里辨认出来时,有种小小的成就感。比如伯林在谈到德·迈斯特时,说他开玩笑质量很高,引来听众一片笑声。接着就讲到迈斯特对卢梭那句人生而自由的名言的反驳。那些熟悉的句子原本只是在书本中理解的,通过声音去理解感觉有点不一样,因为能够感受到伯林的语气、现场的互动,而这些在印成书后都消失了,所以渐渐地有点爱上听伯林的演讲了。这也是多亏跑步,因为跑步时反而能够专心听,听不懂也无所谓,可以反复听,总会有进步。

下载的一些采访也是跑步时听的好材料。比如前两年下载了一个伯林去世前不久接受的采访,是北欧的一位记者做的。采访者问伯林是什么时候想到多元主义这个概念的。伯林回答说是在研究了浪漫主义后才形成的。这个节目我也在跑步时听了很多遍,很有启发。虽然我读伯林写浪漫主义的书后明白了为何他要研究浪漫主义,但是听伯林亲口说浪漫主义跟他所提倡的多元主义的自由主义的关系倒是第一次。一边跑步一边听二十多年前伯林的访谈,有种时空穿越的感觉。尤其是想到那次访谈结束后不久伯林就遽归道山了,难免有点感伤。

索尼的随身听质量不错,用了有五年吧。而近年跑步时携带的播放器是MP3播放器,都是中国制造的,价廉物美,一个播放器才一百多元人民币,通常情况下用两年没有问题,可以下载很多节目。有一次在朋友圈晒了一下,被一个朋友说是古早派。那时我才知道原来自己装备了好几台的这种播放器早已不流行了。不过于我而言,需要的不是最新设备,能够在跑步时听外语节目就足够了。MP3播放器对我来说已经是不可一日无此君的存在了。

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增加下载的节目,看到好的就想做成可以放入MP3播放器的文件,比如在英文之外,还加入了德国出的康德《什么是启蒙》的CD。这张CD由德国著名演员录音灌制,还收入了同名论文以外的两篇文章,足够我在跑步时听很多日子。

说起来学习德语的时间不算短了,但主要是为了阅读,除了平时收看日本放送协会(NHK)教育台播放的德语电视讲座外,几乎没有多少听力训练。因缘凑泊,改变了我的想法。两年前是康德诞辰三百周年,《南方周末》的刘小磊兄知道我一直喜欢阅读康德,就让我写一篇纪念文章。我虽非康德专家,但承蒙不弃,当然愿意奉献一篇文章,向这位高中起就阅读的伟大哲人表示我的敬意和感谢。原来以为很快就能写完,可真的开始写了,却一直无法完篇。这时候我想起了买来好些年的《什么是启蒙》的CD,于是连忙通过电脑下载到播放器里,第二天跑步时就开始听了。不用说,当然听不懂多少,虽然许多年前学完德语语法后,最早阅读的文章里就有《什么是启蒙》。第一段里引用的贺拉斯的名句sapere aude一听就懂了,可是绝大部分内容听不懂。我想试试看究竟需要多久才能完全听懂,就反复一直听下去。就这样,在听伯林之外,开始听起了康德的名篇。伯林说过康德哲学是形成他自己哲学的两大要素之一。所以听听伯林,再听听康德,隐约感觉到不可思议的思想关联。

两年前的三月份开始听《什么是启蒙》的CD,基本上每次跑步都至少听一遍《什么是启蒙》。我把这种学习外语的方法称为土法炼钢,毕竟今后不太可能有机会去德国留学进修了,只能从可以做的事情开始做起。就这样听了有半年吧,思路还是没有打开的感觉。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在网上看到一篇纪念康德诞辰三百周年的文章,作者是刚出版了一部写康德的小说的费利克斯·海登莱西(Felix Heidenreich),书名是《哲学家的仆人》(Der Diener des Philosophen,Wallstein,2023)。作者在访谈里谈到了我们应该如何看待康德的启蒙在当下的意义,也谈到了哲学的做法。印象尤其深刻的是,他提到康德的朋友格林读过《纯粹理性批判》的校样,还跟康德讨论过有关问题。我虽然早就知道康德有这个英国朋友,康德之所以能够实现财务自由就跟这个朋友的帮忙有很大关系,但是他竟然能够读完连哲学研究者都感到很不容易读懂的《纯粹理性批判》,还跟大哲学家讨论过,真是叫我大吃一惊。海登莱西举这个例子是想告诉我们,现代的专业划分有点太细了,反而让我们失去了对知识的完整理解。读完这篇以后,我在跑步时听《什么是启蒙》感觉就有点不一样了,因此获得了写文章的灵感,终于有了写作的思路。后来文章发表后,好几个朋友都说很喜欢,我才觉得没有白费功夫。

最近跑步时常听的另一位哲人是雷蒙·阿隆,也是深受康德哲学影响的二十世纪思想大家。九年前应《新京报书评周刊》编辑之约写了《历史意识的维度》的书评后,我跟阿隆的思想重续旧缘,读了以前没读过的一些代表作,益发觉得当今世界需要阿隆那样的哲人。发现阿隆的视频也很偶然。可能大数据知道我喜欢阿隆,推送了几个阿隆当年参加的节目的录像。之前我没有看到过阿隆的录像,听到他的声音时感到就应该是那样的声音。他说的法文很好听,不像伯林语速那么快,我立刻就下载了几段。后来还下载到了费加罗电视台前两年制作的Pourquoi faut-il lire Raymond Aron?(“为什么要阅读雷蒙·阿隆?”),从此跑步时有了新菜单。这个节目的嘉宾是阿隆最佳传记的作者尼克拉·巴维雷兹(Nicolas Baverez)和做过阿隆晚年助手的著名政治哲学家皮埃尔·马南(Pierre Manent),听他们聊阿隆,虽然听不太懂,却感到无比亲切。巴维雷兹为阿隆作传时才三十出头,可那本传记却是最好的一部,至今法国还在重版,也早已有了中译本,是我们了解阿隆生平和思想的最好入门。而马南这位当今法国最重要的政治哲学家写过好几篇介绍老师思想的好文章,也是我们了解阿隆的必读文献。跑步途中听他们聊阿隆,就像在听他们讲课一样,感觉跑再远都不会觉得累。

《历史意识的维度》

[法] 雷蒙·阿隆 著

董子云 译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7年版

跑步的时候有哲学大师们的声音相伴,跑再远也不感觉寂寞,可有时会邂逅蛇和马蜂,叫人猝不及防,所以不得不小心。有几次看到长一米左右的蛇就在面前横穿绿地,逼得我不得不赶紧绕道而行。二〇二四年十月份在绿地跑步时还看到一条十厘米的小蛇,就在我眼前穿过道路,让我生怕踩着它。至于马蜂,则是被狠狠地蜇过一次,当时我立马打了一个踉跄,还以为自己被什么击中了呢。一边跑步一边听BBC等各种节目,还可以欣赏大自然的美丽与幽静,令人感到充实又舒泰,可也正因为环境很好,各种小动物也有它们的天地,难免会有不期而至、令人困惑的偶遇。

ASICS(亚瑟士)是我跑步时穿的球鞋的品牌。开始跑步后,自然会留意选择跑鞋。村上春树跑步时穿的球鞋太贵买不起,那就买一些能够保护好脚、跑起来也舒服的鞋吧。在反复尝试后,找到的一款就是ASICS。这个位于神户的生产运动鞋的公司名字,是拉丁语Anima Sana In Corpore Sano的缩写。这句拉丁语据说是古罗马讽刺诗人尤维纳利斯(Decimus Junius Juvenalis)名句,意思就是“健全的精神寓于健康的身体”。自从开始穿这个品牌跑步后,我就“从一而终”了,因为太喜欢这个名字了。

我的跑步偶像村上春树已经“奔八”,听说还在跑步。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只要一息尚存,余生当然要靠跑步续命了。一路上不仅可以看到不一样的风景,还能听喜欢的学者的谈话节目,吸收旧学新知,何乐而不为呢?